小初又问:【咳嗽好点了没?】
他还是答:【嗯。】
小初的视线在那个没有温度的“嗯”字上停留了片刻,不知道为什么,心反而静了下来。
从昨晚到现在,她就像颗不小心掉进水里的泡腾片一样,一直在沸腾,挣扎,消耗,情绪泡沫溢得到处都是,现在能量散尽了,她才发现,事情好像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糟糕。
无非是她喜欢的人又回到了他自己的世界,而她也不得不回归她本来的生活而已。
就像他们的故事线本来设定的那样。
【香港天气怎么样?】
【很好,风和日丽,温度适宜。】
好官方的一句话。
他以为他是天气播报员吗?
就在他发完这句话的下一秒,她手机里定制的香港天气预报就跟识别到了什么似的,弹出了降雨提醒。
小初想象了一下他此刻那副睁眼说瞎话的死样子,单手解开安全带,【那就好。】
她把手机里那张过敏源检测单发给他,嘱咐道:【后面要是还有什么不舒服,就让Allen陪你再去趟医院。不过我觉得,从源头阻断环境接触的效果肯定是立竿见影的,这边的医生也说了,你这个体质以后春秋季最好就不要来北京了,不然会一次比一次重的,后面弄不好还会引发肺功能下降。】
【嗯。】他始终惜字如金。
小初知道他心情不好,也没跟他计较,【你先照顾好自己,等过两天假期我就飞过去找你,好吗?】
那边明显沉默了一会儿,【什么假期?】
小初咬了咬唇。
这是她刚刚说的那么长一段话的重点吗?但还是好脾气地答道:【清明。】
【清明?】
【嗯。】
又一阵长达十几秒钟的沉默。
【你要在清明的时候来见我?所以,只经过一晚上的时间,方小姐就已经考虑清楚了吗?】
小初不明所以,【考虑清楚什么?】
他不答,只问:【早晨我留给你的纸条你看见了吗?】
小初怔了一下。
他竟然还敢跟她提这个!
【什么纸条?】她拒不承认,【我只看到了枕头底下的人民币,正想问你呢,好端端的,给我留钱干什么?该不会是为了致敬当初我在绮丽给你留的那叠港币吧?】
【算是吧。】
他倒坦诚!都要负气离开了,还搞这种call back,格调和格局呢?
小初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勾起一抹冷笑,【小余总也突然发现我们不适合做朋友,更不适合做别的了,是吗?】
这一次,余萧弋回得很快,气场也不再淡漠疏离了,【你竟然是这么理解的?那只是我和赵承钰的医药费!】
小初在心里送了他一个白眼,【哦,所以你的纸条上都写了什么?】
有些话还是以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方式说出来比较好,她没那么多时间陪他玩感情游戏。
【……】
余萧弋没说话,只发了串省略号过来。
她和他心照不宣。
他知道她看见了。
也知道她知道他知道她看见了。
小初没给他过多思考的时间,只说:【见面吧Theo余,我有话想跟你说。】
纸条里说什么相识以来都是他在不遗余力推着两人的关系向前走,翻译过来不就是想要她一个笃定的答案吗?
希望她用实际行动向他证明,她就是非他不可,不是谁来追她都会心动,更不是只把他当成安抚玩偶,见面时沉迷一下,不见面就把他抛之脑后。
她是说过她不自证的,但她也说过她不是爱计较的人,既然他这么在意她的偏爱,要独一无二,要她不计后果飞蛾扑火也只要他,那她就宠宠他好了。
谁让她喜欢他。
为了自己的喜欢和热爱,她主动一点也没什么。
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很久,才终于跳出一句很程式化的话来:【国外的事耽误了太久,公司积压了很多工作要处理,怕是没时间陪你。】
他的冷淡越过千山万水,箭一般直刺到她心头。
小初没想到他拒绝得这么彻底,一时竟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下去了。
长这么大,她还没有品尝过低姿态与人相处的滋味,和他在一起后,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温软了许多,但真要她放下骄傲和自尊为爱情折腰,她恐怕她会骨折。
见她不说话,余萧弋又补了句:【而且,清明是祭奠的节日吧?方小姐是准备来找我祭奠什么?】
小初瞳孔巨震。
然后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介意“清明”两个字。
祭奠什么……
祭奠他们将死的爱情好了吧!
小初烦闷至极,若按她原本的脾气和个性,这会儿肯定要口不择言了,但今天很奇怪,她竟然只是将视线转向车窗外,看了会儿街景又调整了一下呼吸,就恢复了理智。
想起多年前那个站在小花园里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的小男孩,她比她这辈子的任何一个时刻都有耐心,【我只是想陪你好好过个生日而已呀Theo余,你期待已久的二十二岁生日,有什么愿望,你现在就可以开始许了。上次没去成的那个东南亚小岛还能订到你喜欢的酒店吗?我们要不要一块出去晒晒太阳潜潜水?】
原以为她说完这番话他会很感动的,不想下一秒他就给他发来了一句让她始料未及的话。
【方太初你是不是在哄我?】
什么东西?小初蹙了蹙眉,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如此误解她。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敷衍人时演技都很拙劣?要是跟我谈恋爱最后凡事都要你小心翼翼照顾我的情绪,那只能说明我这个男朋友还不够合格。】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很挫败。】
【还有,你不是最敬畏大自然吗?现在跟我说什么潜水,你不会觉得我听到这些会很感动吧?】
他连着发了三条,小初几乎将嘴唇咬出血。
她都愿意放低身段哄他开心了,他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
这可不是当初对她一见钟情到处兜售他过剩的情绪价值的时候了,那会儿的他可以一整晚不睡觉只为带她去吃凌晨三点的夜宵,现在好,她主动提出去他的城市找他,人家都不稀罕了。
小初感觉自己浑身的皮肤都像被火烧了一样又热又痛,胸腔不规则地起伏着,忽然就不想伺候了。
既然他说大家都需要一点空间和时间用来喘息,那她就遂了他的愿好了。
刚好香港这种亚热带气候,空气里没有让他呼吸困难的花粉,他可以像鱼儿游回大海一样,尽情地喘息。
于是她回:【OK,你说得也有道理,我还有课,不跟你说了。】
那边似乎对她这么快就转变了态度极为震惊,半晌才问:【那……我们还见面吗?】
【再说吧。】小初的耐心已然耗尽,【既然大家都忙。】
余萧弋的语气似有些委屈,【你不是说有话同我讲吗?】
小初抿紧唇角,【现在没了。】
过了两秒,她终是没忍住,【余学长刚好可以趁此机会好好权衡权衡,我方太初是不是真的值得你忍受一年四季无休止的过敏性哮喘,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你知道我的情况,我没办法为你长期离开北京。】
余萧弋立刻回:【感情的事,怎么可以拿利弊来权衡?】
小初不语。
然后他又问:【那你呢方太初,你会权衡我这样的体质,是不是真的适合跟你结婚吗?】
小初心头一刺,莫名想起赵承钰那番话来——就算他肯,难道你就舍得?
她果然还是受了他的影响,这个姓赵的,未免也太会算计人心。
不是不合适,是她舍不得。
真到了必须做决断的那一天,她想她终究会为现实妥协。
因为她向来理智,心里无比清楚怎么做才是真的对他好。至于她自己,她苦涩一笑,已经在很小的时候就在她爸妈各自的爱情里学会接受人与人之间BE的结局了。
比如爱人错过,比如生离死别。
不是她已经麻木到感受不到痛苦,而是她会用别的东西填充她的痛苦。
就像她这么多年一直做的那样。
小初没回,只是默默地将手机放进了外套口袋。
然后,透过后视镜,她才像见了鬼似的,与后排座隔岸观火的余韬韬视线撞在一起。
她怎么把他忘了!
就这么被她晾在车里快二十分钟,他也不出声提醒一下她?还有,他到底跟她干嘛来了,这帮姓余的,真的很会给别人的人生出难题。
“你和Theo吵完架了?”
余韬韬开口就是一记重雷。
小初竖起眉毛:“您哪只眼睛看见我们吵架了。”
余韬韬毫不避讳,“我看见你聊天页面了,我认识他头像。”然后又马上笑着解释,“不过内容我没看清啊,叔叔老花眼。”
小初眉毛拧得更深。
余韬韬不以为意地看看表,“所以我们为什么还不进去?你不是还有课吗?”
小初很淡地看他一眼:“访客进校园需要系统审核,一会儿时间到了还不通过,我就只能把您丢在外面自己进去了。”
余韬韬很有意见,“那Theo余怎么就能进去?你们系统这么智能吗?还分得清里外亲疏。”
“……”小初很怀疑他在故意跟她插科打诨,但他毕竟是长辈,她也不能说他什么坏话,该有的尊重还得有,“您再等等。”
“等什么?”
“等……”
小初话未说完,车窗就传来一阵敲击声。
窗外的男人打扮得仪表堂堂,笑起来的样子风度翩翩。
她循声望了望,下一秒,就推门而出。余韬韬跟随她的步调,嘴里还念念有词,“这边的停车场不是电子缴费吗?怎么还有人工服务。”
话音一落,就引起来人一阵不满:“嘿,怎么说话呢。”又问小初,“这人谁啊?”
小初扶额。
她舅舅黄振华是个很神奇的男人,论样貌比不上同胞妹妹三分之一,但他也有他的独特之处,那就是年轻时候不显年轻,老了也不显老,就这么架着副金色边框的飞行员墨镜,竟还像十几年前一样潇洒不羁,永远没个正经。
小初深吸口气,强打起精神给二人做了介绍。
黄振华一听余韬韬的大名立刻把墨镜推到了头顶去,又上下仔细打量了他好几秒,才热情伸出手去:“余先生,幸会幸会,欢迎你来北京。”又埋怨小初,“也不提前说一声叫我来见的人是谁,这多失礼!”
小初挑挑眉,不语。
这俩人如此气场相近、臭味相投,她想不出更合适的人把余韬韬丢出去。
一会儿是一节Lecture课,做演讲的教授来自普林斯顿,听说跟史密斯曾经还是同门,知道他要来,她特地整理了好多学术上的问题准备当面请教,她这么忙,哪有时间听爱情专家讲大道理。
她早已在爱情中精疲力竭,心灵鸡汤喝多了容易发腻,还是数学治愈力强,可以让她暂时忘记烦恼。
余韬韬比黄振华还要惊愕,也说小初:“就是,这多失礼!”又紧紧握住黄振华的手,“小初舅舅,你太客气,叫我小余爸爸就好,哎呀,真的系,我真唔知今天会见到你……”
小初没耐心听他们客套,看看表说道:“那二位慢慢聊,我先上课去了。”
余韬韬瞪大眼:“你就不管我们了?”
小初摆摆手,“我舅舅是我们学校非知名校友,您大可放心,他一准有办法把您带进去。接下来无论您是想逛校园还是打网球,他都可以奉陪,虽然水准跟我比还是差一截。或者,你们也可以结伴去尝尝我们食堂的麻辣香锅,味道怎么样不好说,但绝对量大管饱,比你们香港菜实惠多了。韬韬叔叔刚好感受一下,世界折叠的另一面是什么样子的。”
余韬韬笑出来。
黄振华也用手指了指她:“说谁非知名校友呢!”
小初才不管他们,大踏步走到路边,扫了辆共享单车往学校大门方向飞驰而去。
余韬韬望着她的身影感慨,“令外甥女真是个很有个性的女孩子,大方有礼,聪明率真,很难让人不喜欢。”
黄振华看他一眼,“你说的这些我都承认,只是有个性的女孩子,通常都不够乖训,离你们豪门儿媳的标准,恐怕相差有些远。也怪我们,从小太宠她,宠得无法无天,现在想收手,已经来不及了。”
余韬韬马上说:“哪有什么标准!最重要他们两个情投意合,将来琴瑟和鸣,我们这些老的也不用跟着操心。再说,小方同学这么优秀,就算真有什么标准,她也远在标准之上,我们家Theo若有运气娶到她,余家的门楣都要跟着生辉。”
黄振华这才笑逐颜开:“走,我带你到学校里逛逛,我们边逛边说。”
余韬韬点头:“走!”
小初赶到阶梯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座无虚席,幸好艾琳早到给她占了个座。
“感谢。”小初把书包放到桌子上,“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呀,琳。”
她可是她在院里最性格相投的朋友了,若非如此,她才不会受她蛊惑尝什么凉拌折耳根。
可惜她没有余萧弋的定力和教养,即使喝的是豆汁儿也能面不改色神情淡然,她记得她只尝了一口,就被那东西鱼鳞拌铁锈的味道弄吐了。
艾琳瞥她身后一眼:“余公子呢,怎么没陪你一块儿来?亏我还帮你们占了两个座。”
小初的视线落到旁边空荡荡的座位上,心脏忽然像浸了海水,又咸又涩。
她缓缓坐下,语气漫不经心,“他有事,返港了。”
“这么快!”艾琳讶然,继而又压低声音,心疼至极,“异地恋这么辛苦,见了面总要团聚久一点啊傻女。好好的青春哪经得起你们这么挥霍。”
小初一阵怆然,勉强笑笑,瞪她:“你又比我大几岁,这么老气横秋。”
艾琳叹口气:“我老了,不是人老,是心老,每天这么熬着,要钱没钱,要爱情没爱情,成绩也没见多好,真想快点结束这样的日子。”
小初不知说什么,沉默了一瞬。
艾琳自嘲地笑笑:“嗐,好好的说我干什么,扫兴死了。”又嘱咐她,“你可别学我,你又不用担心前程和饭碗,那就替我好好享受人生,有花折时堪需折,莫待最后荷尔蒙冲动只能靠追星。”
小初荒诞地看她一眼,提醒道:“教授来了,这个季节离花开还早着呢,还是有什么搞什么吧。”
艾琳立刻正襟危坐:“不早说。”
小初笑。
教授跟大家打招呼,教室里一阵掌声雷动。
然后小初才听见艾琳说:“我九月份要去普林斯顿读博了方太初,计算数学和计算生物学方向,导师就是这位Jiwoo教授的同事,也是行业顶尖的一位女数学家。”
小初怔住,心脏像被谁蓦地划了一刀,“你也要走?”
她从未听她提过。
从去年八月到现在,她好像一直在不停拥有和失去,她不知道要用什么才能把这些都填满。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但你放心,我只要回国肯定回来看你,太平洋隔不住你我的情谊。”艾琳笑着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热,很有力量,小初流下泪来。
并无端开始憎恨太平洋,以及对岸那片土地。
总是抢走她爱的人。
Jiwoo教授的演讲很精彩,一个半小时的时间过得很快。演讲结束的自由讨论环节好多同学围过去请教问题,小初和艾琳费了好多功夫,才终于插上话。
小初英语不错,和教授交流完全无障碍,期间不仅如愿得到了教授的授业解惑,还没忘记代史密斯向她问好。
“哦,那个家伙。”Jiwoo教授笑,“上次他来美国访问我们在纽约见过一面,他还跟上学时候一个样,很有批判性和洞察力,脾气也还是那么坏,傲慢得甚至有些让人讨厌,当然,他也有傲慢的资本。”
小初知道她是开玩笑,也没多说。
然后就听见她又说道:“不过他带来的那个学生还不错,谦逊有礼,思维敏捷,对很多东西都有他独特的见解,令人印象十分深刻。”
小初顿时像被雷劈了一样,半晌都没有再说出一个字。
这世界,竟然这样小。
想起余萧弋穿着她给他买的衣服在太平洋对岸和Jiwoo教授侃侃而谈的样子,她有些恍惚。
仿佛时空在某种力量的弯折下,突然重叠。
艾琳见她有些发怔,适时接过话去,问了学术问题后,又双手奉上两份小礼物,说另一份是拜托教授给她大洋彼岸的导师带回去的。
Jiwoo教授惊讶极了,但看得出,她对国人这套送礼哲学,也是很受用的。
结束交流,小初就收拾东西和艾琳告了别,她现在只想回宿舍一个人躲被子里大睡一场,什么都不想,好好放放空。
再不放空,她恐怕她脑子要炸了。
可谁承想,余韬韬和黄振华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到了这里,正隔着人群朝她招手呢。
她的嘴角瞬间低垂下去。
他们俩就不能自己玩会儿吗?
她指了指门的方向,示意他们往外走,生怕有人认出余韬韬,她又要被人曝光到媒体上去。
真被拍了,准要上头条。到时候网友们还不定怎么津津乐道。
到了外面走了很远,三人才在一棵树下停住脚步。
昨晚风那么大,也没妨碍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清透,天蓝云淡,衬得一旁的红色教学楼特别古朴和醒目,让人心情都跟着愉悦了几分。
余韬韬兴奋极了:“小方太初,你们学校真大,真漂亮!我们骑自行车才勉强走马观花式的逛完一圈。还有你们数学系的都是什么天才集结营啊,那一黑板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我只能看懂个小数点。”
黄振华有些不可思议,“你们家Theo不也学数学的吗?”
余韬韬骄傲万分,“他随他妈妈。”
这话倒是勾起了小初的好奇心,忍不住问道:“所以,韬韬叔叔上学时候学的什么?”
余韬韬眨眨眼,“本科念的哲学辅修传播学,后来又念了MBA,我就是在那认识的你文然阿姨。”
小初嘴角一抽。
传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