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那么会传播。
他就是他们余家操纵传媒的始作俑者吧!
空气静默了一瞬。
余韬韬的注意力又被一旁呈伞状的树吸引过去,嘴里感叹着,“你们北方的树也这么棱角分明,连树叶都是针的形状。”
他饶有兴致地用手指触碰了一下枝头成团成簇的黄色花球,只轻轻一碰,那些轻飘飘的黄色粉末便四散开来,如雾如烟地悬浮在了空气中。
小初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终于明白了那天的出租车司机说的柏树花粉浓得冒黄烟是一副什么景象了。
“小心!”她紧张至极,一把拉过余韬韬,以免他碰到那些黄色粉末,“这东西致敏!后果很严重的!”
余韬韬和黄振华被她过度的反应惊到,都有些不明所以。
黄振华笑:“小姐,这是圆柏,不是毒药。”
余韬韬也笑:“你放心,叔叔体质好得很。”
小初心有余悸,“韬韬叔叔大概还对自己的基因一无所知。”
“什么?”余韬韬好像没太听懂,却没妨碍他再次走回到了树边,像是证明什么似的朝她弯起眼角,“你看,我没骗你吧,我要真对这东西过敏,还不早开始打喷嚏了?说起来巴黎满大街的悬铃木致敏才厉害呢,很多市民对此苦不堪言,但我每年春天去,一点反应都没有。”
小初愣住。
他竟然真的不过敏?
那为什么余萧弋会过敏!
这未免也太不公平……
余韬韬这么好的体质,怎么也不遗传给他半点!
哪有他这样给人家当爸爸的!
还有没有点责任心?
小初越想越气,身体的疲惫忽地一扫而空,然后她也不准备回宿舍睡觉了,突如其来的好胜心,让她变得目光灼灼,“怎么样,韬韬叔叔,我们学校这么大,逛完你还有力气跟我切磋网球吗?”
余韬韬眼底滑过荒诞,故意逗她,“小方太初,我们只是切磋网球,怎么看你那表情倒像是想把我当网球打一顿?”
小初轻笑:“怕就说怕了,也不丢人。”
余韬韬立刻半是嗔怪半是欣赏地用手指了指她,对黄振华说:“我就喜欢她这个嚣张的个性,有主见,心又定,最重要的是有什么不爽,死也要把场子找回来。”
黄振华啼笑皆非,“这一点她像她爸。”
小初带两人去食堂简单吃了顿饭,到底于心不忍,没有给他们任何一个人点麻辣香锅。
养尊处优的中年男人,肠胃已经经不起那种程度的考验了。
余韬韬的吃相很优雅,二十块钱不到的学生套餐,对他而言仿佛跟米其林餐厅的招牌菜也没什么分别。
一整顿饭,小初都在透过他想念余萧弋,并想起很多往事。
她和他就是吃饭的时候确定的关系,他拿走她半个太阳蛋,说要用他所有换她半点心。
她就知道她不该做赌徒,这下好了,半点心没守住不说,她还要倒赔出去八百三十二个。
吃了饭,她就回宿舍拿了网球拍下来。
为了方便运动,她特地换了身宽松的衣服。她们学校和某运动品牌联名的紫色文化衫搭配白色长裤,衬得她青春无敌,学院范儿十足。
一路走来,好多人频频朝她侧目。
小初窘迫至极,走得飞快。
远远的,她就看见了网球场边的黄振华和余韬韬,也不知道两人在聊什么,聊到开心处,竟然手舞足蹈。
她是知道他们会合拍,却也没想到会合拍到这种程度。
等她走近,才听懂原来他们在聊钓鱼。
余韬韬诚挚邀请黄振华:“回头有机会咱们一块去凯恩斯大堡礁去钓马林鱼。”
小初嘴角一抽。
并认真思考了长达半分钟的人生哲学,那就是她这辈子到底要怎么活才能达到他这个精神境界,不管世界如何变换,不顾任何人是死是活,自己爽就完了。
热身后,两人的切磋很快开始。
余韬韬脱掉他的棕色羊毛开衫外套丢给黄振华,用球拍隔空指了指小初,“小方同学,虽然叔叔跟你打球多少有点欺负弱小的意思,但事先说好了啊,我是不会让着你的。”
小初冷哼了一声,利落将头发扎成高马尾,然后她也没说话,直接用尽全力发了个上旋球过去,控制球以强烈旋转的高弧线姿态过了网。
原以为开场就这么刁钻的球他一定接不住的,却不想他似是早就预判了她的预判,还没等球落地高反弹到她预想的位置,就已经主动上步并在一个绝佳的击球点打出了一个大斜线。
小初始料不及,用尽全力飞奔过去仍然慢了半拍。
场边的黄振华瞬时鼓起掌来。
余韬韬也大笑,神情在小初看来无疑是挑衅,“小方同学,你太轻敌了,要知道,叔叔在运动这件事上,可是专业的啊。”
小初的好胜心终于被他彻底激发了出来,然后她也不甘示弱,回敬他:“才开场就开香槟,韬韬叔叔,轻敌的那个人是你才对。”
接下来,两人有来有回,小初太想赢球,野心明晃晃写在脸上,每个招式都用尽了全力,恨不能把教练交给她的技术悉数发挥出来,结果却得不偿失,越做越错。
反观余韬韬就从容多了,仿佛他根本不是在跟什么人比赛,只是在享受运动本身,结果反而游刃有余,无论她的杀招有多凶险,最后都被他轻松化解。
到最后还未分出胜负,小初已经意兴阑珊,干脆收了球拍,不肯打下去了。
余韬韬和黄振华对视了一下,看她一张乌云密布的,半晌,谁都没敢先跟她说话。
小初又好气又好笑,瞪他们两人一眼,“干嘛?”
黄振华说:“我只是没想到,你方太初也有玩不起的那一天。”
小初心头一刺。
嘴却比谁都硬,“谁玩不起了,我认输了,还不行吗?”
余韬韬这才笑着接话过去,“这不像你性格啊。”
小初喝了口水,对此不予置辩,只说:“我什么性格?”
“你不是最不服输的人吗?”
“再不肯服输,也得向现实低头啊。”小初叹口气,“韬韬叔叔,我从小到大都不是什么执着的人。”
余韬韬看向她,“其实你本来不一定会输的,但你今天打得太急了。”
小初默然。
他说的她都承认。
她已经方寸大乱,在这种心态下,她要是还能赢,只能说明余韬韬心太软,故意给她放了水。
相比之下,她还是更希望他把她看成一个真正的对手。
她看了看天边。
这会儿天已经大黑了。
估计方协文和萧文然那边已经和赵家兄妹碰上面了,她实在没有想到有一天她还会给父母添这样的麻烦,真是丢人丢出太阳系了。
她踢了踢路边的石子,也不知出于什么,突然对余韬韬说道:“韬韬叔叔,我好讨厌被别人掌控情绪,那种感觉就好像我已经不是我了,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想要我成为的样子。”
余韬韬深深看向她。
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问:“别人是谁?Theo余吗?”
小初抿了抿唇,“不是他是谁?”她越想越气,“一个人怎么会在亲密关系中这么没有安全感呢?我觉得就是你和文然阿姨小时候对他太忽视导致的,所以你们为什么要那样对他?”
“方太初!”
余韬韬还没说话,黄振华马上喝止了她,“怎么跟长辈说话呢,没大没小的。”
小初不说话了。
余韬韬也沉默了半晌。
“是我们的错,所以我们才想尽可能地补偿他,希望他余生都快乐。”
小初小小声,“我可不是他命运的礼物。”
“那他是你的礼物吗?”余韬韬反问。
小初愣住。
然后就又听见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以为的是他一直在掌控你的情绪,实际上是他一直在被你们的关系掌控?两人之中更渴望得到对方反馈的那个,肯定不是能决定一段关系走向的人。还有,小方同学也要好好想想,你到底是想要一个活生生有温度的人,还是一个永远不要给你制造麻烦的人。”
他果然是个学哲学的爱情专家!
“我……”
小初脑子里一团乱麻,哪里还回答得了他的问题。
旁边的黄振华直到这会儿才算品出味儿来了,口无遮拦地问道:“什么情况,你和小余分手了?”
“……”小初瞥他一眼,根本不想说话。
“别呀,你和小余这方方面面多般配啊,真分手了,我还怎么跟你韬韬叔叔上凯恩斯大堡礁钓马林鱼去啊,你就算不为你自己,也总要替我们想想吧?难得我们两家的大人这么对脾气。你要慎重知道吗方太初,可不能像你妈妈当年似的……”
他倏忽在这里停住。
像是才发现自己失言了似的。
余韬韬却抓住了问题关键:“咩?你当年也不喜欢老方?”
黄振华看了眼小初,没答。
余韬韬却越发满意,嘴角的笑藏都不藏了,“大哥,我们俩一会儿就商量一下组团去澳洲的事。”
小初眯了眯眸子。
这俩人同仇敌忾上了是吗?
“二位慢慢商量吧,我回宿舍了。”她懒得理他们了,转身就走。
却不想刚转身,就被网球场外的某人身影攫住了视线。
尽管隔着铁网,天色又这么暗,她还是一眼看见他棒球帽下的白色纱布边。
“你来这儿干嘛?”小初的火气一下子都被对方勾起来了。
“我来跟你解释一下,你爸妈跟我哥他们见面的事儿,真跟我无关,我赵承钰不是那么言而无信的人。”
小初才不关心这些,她只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问你们学校同学了啊,你总喜欢来这打球的事,在你们学校也不是什么秘密吧?”
“……”小初根本不敢回头去看身后的余韬韬了。
“方太初,我能跟你说两句话吗?”
赵承钰穿了件带着流光的蓝色夹克衫,身形在夜色中极为高大挺拔,虽然对他无感,但小初得承认,他在人群中也是很吸睛的那一类。
“我没话跟你说,你赶紧走。”她累了,语气里都是厌烦。
赵承钰不为所动,“方太初,就算我在你这已经被判了死刑,也总要给死人一次说话的机会吧?我保证说完这几句话,再也不会来打扰你。你放心,我也是要面子的人,都答应了你不予追究的,结果事情还是变成这样,你让我怎么面对你。我要是你,也打心底看不起我这样的人,以及我背后的家庭。”
小初听见黄振华在身后小声问余韬韬:“这男的谁啊?”
余韬韬的声音不大不小,“第三者。”
小初绝望地抬头看了看今夜的星空。
这世界,真荒谬。
再看向他时,她眼底已毫无波澜,“你保证?”
赵承钰抿唇,“我保证。”
小初决定再相信他一次,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她自觉也算了解一点他的个性,他或许不是什么好人,但绝对也有他不允许别人轻视的骄傲和自尊。
况且有些事,当着余韬韬的面跟他说清楚也算有个见证,她不想萧文然夫妇对她有什么误解,她和余萧弋的感情问题她们两个自会解决,但既然牵扯到了别人,很多话总归好说不好听。
想到这她没再犹豫,径直绕过铁网走向了他。
赵承钰深深看向她。
刚运动完的小初头发有些凌乱,但也因为如此,周身都散发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生命力,很蓬勃,很坚韧。
她的眉眼生得极美,眼睛尤其的明亮,像里面藏着一整个银河。
一想到他这辈子都不能拥有她,赵承钰就痛彻心扉。
小初不喜欢他冒犯的目光,直接打断他的思绪,“我时间不多,你有话快说。”
“我会退出项目组,已经跟单位申请通过了。”
小初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一时怔住。
她还想着她退出呢。
“退出后,你去做什么?”
赵承钰勾了勾唇:“当然是去做更复杂难度更高的工作,方大小姐,我真的是专业的,高考也真的是680+的。”
“……”小初很想问问自己,为什么要多嘴。
“你的发夹,物归原主。”赵承钰把手里的发夹递到她手里,“你上次来我导师家不小心掉在沙发上的,实在抱歉,我一直都没想好,是不是要还给你。”
小初将目光落在掌心的发夹上,蹙眉想了半天,才隐约想起来,她那天带梁培风去吴教授家时,好像是从头发上薅下来过一只发夹。
赵承钰要不主动提起这事儿,她估计她这辈子都不会想起这茬来。
“没关系,这不重要。”小初笑笑。
“不重要?”赵承钰探寻地看她一眼,“那不然,还送给我?”然后他又马上自嘲地否认了自己,“算了,你留着吧,就当是你我相识一场的纪念。”
纪念……
纪念个鬼啊纪念!
他们之间有什么好纪念的。
这些男人怎么就都这么自恋。
“很抱歉。”小初淡笑了一声,她才不想他对她继续保有什么幻想,“我这人精神洁癖,实在不太喜欢我的东西有别人身上的味道。”
这句话一说完,她就像刚才发上旋球那样,用尽全力做了个抛投的动作。
在场的其他三个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那只发夹就已经以高弧线的姿态飞到小树丛里去了。
赵承钰怔住。
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地起伏着。
“你说完了吗?”她问他。
赵承钰不说话。
“那么就再见吧赵工,哦不,希望以后我们别再见了。”小初拍了拍手,也不再去看赵承钰雕塑一般的脸,直接回过头去,准备和黄振华余韬韬打个招呼就回宿舍了,“舅舅……”
然而她只说了这两个字,剩下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怎么都没想到,她会在此刻看见余韬韬手持手机,好像正在和什么人视频通话的样子。
她顿时有种不好预感。
“韬韬叔叔,您跟谁说话呢?”
“哦,Theo有事找我,不过你放心,我们才通话不到十秒,并没有拍到你们,你们继续,继续,年轻人之间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了。”
小初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浑身的皮肤针刺一样,忽地一下全红了。
“您乱说什么!”小初快哭了。
她十分确定镜头另一边的余萧弋已经什么都看到了,不仅看到了她,还看到了此刻就站在她身边感情剧烈涌动着的赵承钰。
这个余韬韬,知道他是学传播学的,但他能不能暂时忘掉他的专业啊!
他还不如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拍下来呢,现在定格在这个画面上,不更让人想入非非吗?
他到底要手动给她和他儿子设置多少感情障碍啊!
是亲爹吗?
小初直直看向镜头。
她知道,千里之外的余萧弋也正在看她。
可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能解释清楚眼前的荒谬了。
他们隔着镜头无声的对视着。
“Theo,还不落班吗?”陈九洲的脸蓦地进入镜头。
余萧弋这才强制自己将视线从网球场边的那两人的身上移到现实世界来。
北京的夜色太黑,太有电影感,即使隔了这么远,他都感受到了男女主角之间强烈的感情流动。
而他,不过是个观众罢了。
永远隔着次元。
永远在另一个图层。
“嗯,落班。”余萧弋笑笑,结束视频通话将手机揣进裤子口袋,“陈生最近气色好好,是有什么喜事发生吗?”
陈九洲有些不可思议,“这么明显吗?”
余萧弋点点头。
“哈哈,那我也不瞒着你了,我要结婚了,仪式定在七月,到时候别忘了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带方小姐一块来参加我的婚礼啊。”
余萧弋心口蓦地一紧,面色一寸寸苍白下来,但还是努力维持住了体面,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无懈可击,“一定。”
“等我请柬。”陈九洲得意非凡,像是打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胜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