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长野县那个雪夜里短暂慰藉过她的,需要被标记的所有物?
还是……
一个她试图从组织那无休止的噩梦中,强行守护下来的幻影?
一个证明她承受的所有苦难,或许还有点意义的……证据?
巨大的困惑和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只被迫困在贝尔摩德精心打造的囚笼里的鸟,愤怒地撞击着栏杆。
直到此刻,她才绝望地看清,那个囚禁她的人,自己本身就是一只被锁链穿透了翅膀,钉死在实验台上的鹰。
而她灰叶良木,不过是这只伤痕累累的鹰,在绝望中拼命护在羽翼下的一枚蛋。
一个名为科学家后代的囚徒。
恨意仍在胸腔里燃烧,那是对组织,对命运,对这不公一切的愤怒。
然而,在这熊熊恨火的灰烬里,一种让她几乎无法承受的情绪正在疯狂滋生。
那是悲悯。
是对贝尔摩德,那个她恨之入骨却又囚禁着的女人,深入骨髓的悲悯。
雨,下得更大了。
她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
最终,她离开了博士家。
没有道别,没有交代。
雨水冲刷着她的身体,却洗不掉脑海里翻腾的惊涛骇浪。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向那个囚禁着贝尔摩德的新安全屋。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门开了。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
贝尔摩德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羊绒睡袍,靠坐在主卧门口的墙边。
这是灰叶允许她在注射肌肉松弛剂后,有限的活动范围。
她的手腕和脚踝依旧扣着束缚带,长长的金属链延伸到固定在墙上的锁扣。
听到开门声,贝尔摩德缓缓抬起头。
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垂在肩侧,她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就这样注视着她。
灰叶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浑身湿透。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衣角不断滴落,在地板上积成一滩小小的水洼。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迷了路被暴雨淋懵了的孩子。
恨意,悲悯,困惑,荒谬感……无数激烈的情绪在她胸腔里冲撞撕扯,几乎要将她撕裂。
空气凝固了。
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灰叶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贝尔摩德的目光在灰叶苍白的脸色。
片刻,她的鼻翼几不可查地翕动了一下。
随即,一丝尘埃落定般的疲惫浮现在她的眼底。
她闻到了。
闻到了灰叶身上残留的,属于雪莉的气味,
还有那黑衣组织的,淡淡的苦涩气息。
她知道了。
知道灰叶去了哪里,
见了谁,听到了什么。
贝尔摩德的声音带着药物残留的沙哑,目光落在灰叶渗血的掌心,
“琴酒的枪法还是那么烂。”
贝尔摩德没有惊慌,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被揭露秘密的狼狈。
灰叶只是微微歪了歪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嘴角牵起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胜利,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近乎自毁的平静。
女人的眼神穿过昏暗的光线,直直地撞进灰叶混乱的眼底,仿佛在无声地说:
“现在,你终于看到了吗?这扭曲的一切,这腐烂的根基,以及……困在其中的,我们。”
绝对的加害者-受害者,控制者-被控制者的界限,在这一刻彻底模糊溶解。
她们不再是猎手与猎物,不再是狱卒与囚徒。
她们只是两个被同一只无形巨手捏碎了人生,浸泡在组织罪恶毒液中的灵魂,
站在了由谎言,实验,痛苦和扭曲保护欲共同构筑的废墟之上。
沉重的“平等”,在这片扭曲的废墟中,悄然滋生。
“对不起。” 灰叶的声音低得像叹息。“你走吧。”
对我的五年牢狱根本算不上什么,你该杀了我的。
她站起身,解开了贝尔摩德手腕上的束缚带,金属扣落地的声响在寂静中万分清晰。
贝尔摩德没有动。
过了很久,灰叶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接着是温热的呼吸拂过颈窝。
女人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她,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贝尔摩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不走。”
灰叶站在原地,贝尔摩德的脸颊贴在她的后背,带着常年注射药物的微凉体温。
“你可是我受尽折磨后获得的唯一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