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公握着宝杖的手微微一停，目光在她湿漉漉的鬓发上掠过，只微微笑了：“小丫头，我若想要笑话你，当年你父亲押着你这皮猴子登门时，就不会替你兜着了。”

——瞧他反应，反正至少还没厌烦自己。

金旃微微侧身，帕子还掩着半张脸，笑弯了眼：“伍公可别提了。如此我可是嫁了人的，这些糊涂事若被夫君听去，又得取笑我到哪年哪月。”

她说着往宋玉禾身边靠了半步，姿态亲昵又自然。

伍公淡笑了声，只端起茶盏，慢慢吹着浮沫。

在一旁看戏的麻翁见她这模样，不由起了身鸡皮疙瘩——这罗刹女，还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啊……

宋玉禾瞧着已走到身旁的娇妻，宠溺多情的拂去她鬓间水珠：“夫人年少趣事，我可晓得不少，若一件一件取笑，那怕是得费些功夫——怎的不擦干净了水再出来？莫要着凉啊。”

金旃微微仰脸，像是要分辨他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演，却挑不出半点破绽。

她便也只是跟着笑：“知道了，夫君。”

那声“夫君”喊得又软又乖，和方才那个在院中揪着麻翁衣领恶狠狠骂“老不修”的罗刹女，简直判若两人。

一旁缩在圈椅里的麻翁看得目瞪口呆，手里那颗花生米停在嘴边半天没咬下去，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最后瘪了瘪嘴，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这对小夫妻，还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啊……

他默默把那颗花生米塞进嘴里，咔嚓咬了一口，又看了看伍公——那老头儿端着茶盏，面上不咸不淡的，看不出喜怒。可麻翁行医几十年，见过许多人，瞧着人的眼睛便晓得自己惹不惹得起……

麻翁缩了缩脖子，又把碟子里的花生米往怀里拢了拢——反正啊，这一屋子人，他一个都惹不起。他还是专心吃他的花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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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旨的宦官在伍公后才到，他站在院中，捧着一卷明黄。伍公领了香案，宋玉禾与金旃领着众人分列两侧，而阿满握着刀窝在屋檐上警惕的瞧着下面。

至于事不关己的麻翁，缩在人群最后头，膝盖弯得极不情愿，蹲不蹲跪不跪的，像一只被强行按在窝里的老猫。满院子的人都垂着头，唯独他仰着脸，目光直勾勾地越过那卷圣旨，落在厅堂里那张没撤走的桌案上——桌上那盘烤羊还冒着余温，羊脊上凝了一层油亮的脂皮，在日光底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传旨的宦官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盐铁之政，国之命脉。兹特命三朝老臣伍公，持蟠龙宝杖，总领盐务巡查事宜。着薛稷、张说、宋玉禾三人为巡查特使，分赴诸道，核盐引、清灶籍、整商路、查贪弊。凡涉盐务之积弊旧疴，悉听伍公裁夺，便宜行事。州县不得推诿，有司不得阻挠。钦此。”

伍公从香案前直起身来，双手接过圣旨：“臣领旨。”

宋玉禾与金旃各自行礼。满院人声低伏，尘埃落定——

“好羊！”

一声含含糊糊的赞叹，不合时宜的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个小老头儿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桌边，筷子一伸，撕下整条羊腿。他啃得满嘴流油，油渍顺着胡须往下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又赞了一句：“好羊！这朔风关的羊，可比乌珠穆沁的肥多了。”

传旨的宦官面色一变，刚要上前呵斥，却被伍公伸手拦住了。

“由他去吧。”伍公笑了笑，“圣旨念完了，这院子里的规矩，便不归那卷黄纸管了。”

传旨的宦官张了张嘴，最终只得作罢，缩了回去，说道自己得赶回京都去了，同众人行礼便带人匆匆而去。

一翻送往后，三人又回到厅内。

麻翁啃着羊腿，忽然抬头，看见三个人都在看他，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问：“怎的了？你们都不饿啊？”

三人忍俊不禁，都落了座。

宋玉禾执壶为伍公斟酒，端杯起身：“晚辈多谢伍公举荐之恩。巡查天下盐务，任重道远，晚辈定不负伍公所托。”

伍公坐在上首，手里握着那盏宋玉禾斟的酒，不喝，也不放下。

宋玉禾和金旃也就这般静默的等着。

随后，伍公终究放下：“我不接你这杯酒。”

金旃微微挑眉——果然还是恼了。

伍公看向宋玉禾：“我举荐你，不是为你这个人，是为你那篇《盐引稽核疏》。文章写得扎实，想法也通透，老夫便举荐了。与你那些弯弯绕绕的谋算，没有半分关系。”

伍公又看向一旁的金旃：“你夫妻二人把我从南山算计出来，算计盐务、算计高家、算计韦家，连皇帝的心思都算进去了——可我此番来，是因为天下盐务确实需要人查，不是因为瞧不出你们的阴谋诡计。”

这话说得极重，席间的炭火似乎也静了一瞬。麻翁啃羊腿的动作慢了半拍，含着一嘴肉，连嚼都忘了嚼——方才还和和气气的，眼瞧着要吃饭呢，这还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