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娘最先上前,拉着新娘的手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又哄笑着跑开,把别在衣襟上的一簇飘香藤插进拱门上枝条间的缝隙里。周围的姑娘们和未成年男孩也相继起身,乔希便依着康诺特的指示,跟在她们后面,用手中的花将拱门装点成半截五彩斑斓的“花环”。
年纪稍大一些的,则依序将花安置在梅佐拉的木像双手环抱形成的孔隙里,再拉着两位新人的手,说上些“身体康健”“田地丰产”“子嗣绵延”之类的祝词。这些话语都以耳语说出,呼应着女神梅佐拉“只会聆听真诚的低语”这一传说。
最后一个送上祝福的是康诺特。乔希抱膝坐在草坪上,看着康诺特和新郎的左手与新娘的右手交握,开始想象黑发的荣誉骑士究竟说了些什么。而唯一能当做证据的,也只有新人脸上发自内心的喜悦。
当康诺特回到他身边坐下,乔希自然问起对方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也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这是秘密。”
乔希不满地鼓起腮:“你该不会真信‘不能把祝词说给受祝福者以外的人’那一套吧?”
“不信,但我是‘尊重当地风俗’派的。好了,老人家该念诗了。”
依照四角村的传统,婚礼上用打着拍子念祝福诗的,是一位身为草药医生兼助产士的老妇。她的一只眼睛几近全盲,蒙着一层雾;另一只眼睛却清明得很,只是半眯了起来。
人们或站在栅栏外,或围坐在院落里分享腌肉干和果子(还有人提前喝起了酒),有的保持着虔诚专注的姿态,有的带着戏谑的神情——一部分是因为老妇的模样,一部分则是因为这个流传数世纪的故事本身。
“遥想太古之时,
彼世喧喧嚷嚷。
一日天灾突降,
火流涌、风雪狂。”
老妇人的诗篇刚开了个头,乔希的嘴里已经塞满了新娘家人做的苹果馅饼,嚼着一口的甜香扭过头来小声问“她非要从第二纪元开始讲吗”。康诺特看在眼里,心说这“怀疑论者”小王子确是远比想象中好养活。
“众生奔逃无门,
老弱死、少壮亡。
幸有圣人造得巨船,
终得驶向此世良港。……”
在妇人的吟诵声中,作为新娘家的长辈,尼万抱出一个装有葡萄酒的陶罐,乐呵呵地斟给众人饮用。但村民们不是用杯或碗盛酒,而是用双手接下一抔饮下,效仿自己的祖先初到此地时汲饮女神赐予的泉水。
乔希见尼万抱着酒过来,正要伸手去接,却听见康诺特说:“乔希还没到喝酒的年龄呢,给他换个劲头小的。”
他连忙反驳:“喂康诺特,我在宫——不是,我在城里已经喝过酒啦!我可以——”
尼万咧着嘴笑道:“好的,我去叫艾芙娜把桦树汁拿来。”
说罢,他扭头吆喝了两声,又带着微醺的脸色走开,继续给其余的人倒酒。片刻之后,乔希只能苦着脸啜饮木碗里的桦树汁,心不在焉地听老妇人用类似格律诗的调子讲完后半段。
“……湮灭再度来临,
众生百般惊惶。
先知降临人世,
指明两条去路。
弃民留于此世,
选民登入天堂。
神弃之地哀鸿遍野,
避难之所大门紧关。
幸有贤者伊德庇佑,
又获女神梅佐拉赐福。
万物再发生机,
先祖重得故乡。”
在沃珐罕大陆,这样的传说并不为某些地区所特有,只是不同的民族和种族总会以各自的方式装点它。比如神祇的名字,比如祖先几经波折后寻得的栖息地,但事件顺序大体一致,传达的情感也无甚出入。
“说得倒好听!”一名中年农夫大概是喝多了,不顾妻子小声劝阻,带着怨气发出了不算太大但足以吸引旁人目光的动静。“不过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头硬要搬家,走到一半就咽了气;儿子落脚后又有了俩儿子,遇到灾年就带上健壮的那个跑到好地方逍遥自在,把弱小的留在原地等死罢了。”
院落一角陷入了小范围的沉默,直到主人用更多的酒让上头到失态的农夫平静下来。
“避难所啊……”康诺特轻声感叹,“也许是个好地方吧。也许不是。”
乔希用手肘推了推康诺特的胳膊:“你觉得这个故事是真的吗?所谓我们都是弃民,在纪元交替时被抛弃在这个世界……那么多个世纪以来,所有人都这么说,我反而有点怀疑了。”
康诺特对此不置可否:“要检验这种事情可远非人力所能为。”
乔希看了看那名农夫,又看向康诺特,还想问些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能问出口。
话说回来,和百年前相比,近些年的灾祸似乎确实变多了——虽然当时也少不到哪去。
康诺特如此想着,默默啃起手中最后一块牛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