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诺特,你说如果要写一篇长篇游记,我该用真名还是化名呢?我连找哪个书商合作都想好了,眼下正在写序言。”
“嗯?”正在控制缰绳的人不方便移动视线,但分一点神和同行者对话还是做得到的,漫长而平坦的野路上目前只有他们一驾马车,要再走一段路才能抵达有人居住的村庄。
康诺特随口问道:“你想写书?”
“是的,很早就想写了。”乔希坐在车厢里,用细麻绳穿好的纸卷在腿上摊开,挂在他腰带上半满的墨水筒随着马车的颠簸有规律地摇晃着。为保证留下清晰的字迹,鹅毛笔尖在纸面上压得很轻,写的速度也慢。
康诺特笑道:“你才不到十五岁呢。”
乔希不满地反驳:“那又怎么了!才能和年龄无关。你还没回答我呢,真名还是化名?”
“那还是选化名。你打算起个什么名字?”
“尤莉亚!”康诺特话音刚落,乔希就忙不迭地答了出来,显然是心里早已有数,只等一个在对方面前宣布的机会。
康诺特有些意外:“这是个女孩儿的名字吧。是为了呼应那个‘乔沙利亚和尤莉亚姐弟’的故事?”
乔希点点头,继续在麻纸上写下一行字:……或许是常在此地担任行商护卫、协助清剿“危险生物”使然,为我驾车的骑士对上沃珐罕地区相当熟悉,似乎并不需要特意规划旅行的路线,至少我从未见他拿出一份地图。
“乔希,麻烦翻一下那个灰色的包裹,剑油罐子旁边应该有一份地图。”
乔希顿时如鲠在喉,一时不知该不该把墨色未干的那行字直接划去。他响亮地“唉”了一声(明显是要让康诺特听到,尽管后者未必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撂下刚开了个头的手稿,扭过上半身去翻找康诺特所说的地图。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过后,康诺特听见乔希有些发闷的声音:“找到了。然后呢?”
“我们刚经过名叫‘牛头’的三岔路口。你找找周围哪条河比较近,趁着中午太阳正好,过去洗个澡吧。”
不在汛期的小河只比溪流深一些,几年前大概还是此地农户的重要水源。河畔的树荫下,杂草在石滩上蔓延。康诺特背对着乔希蹲在水边,飞快擦拭完身体便重新穿上衣物,而乔希还在水里扑腾得起劲,像是在补偿深居灰岩城十几年所落下的风光。
虽然脱下了上衣,乔希依旧戴着那条装饰有缟玛瑙的贮魔水晶项链,被水浇湿的卷发在阳光下金灿灿的一片,在某些瞬间甚至会让人想起画家笔下于林间沐浴的神子。
康诺特安静地坐在树根上,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自“后湮灭时代”以降,桑兹亚境内鲜少发生剧烈的地质运动,眼前这条小河在索钦战争时期想必也是条小河,只是那时还混着浑浊的血水。至于自己将要前往的风暴群岛,则依旧停留在被噩梦笼罩的过去,仿佛时间在那片诡谲的海域长久地静止。
啊,时间——这是康诺特最抗拒却始终无法逃离的问题。如果只是几天、几个月乃至几年,混日子不是什么难事;但当这个数字累加到对常人寿命而言过于漫长的程度,除非有着外物无法撼动的铁石心肠,不然,“饱含深情”地生存就意味着煎熬。
草地上有喜鹊在跳跃。和宫殿庭院里那些堪称锦衣玉食的鸟儿相比,这里的喜鹊显然有些瘦,但也更活泼机警。颀长的尾羽在身后一翘一翘,锃亮的羽毛映着钴蓝色的光泽。
自从做过那些梦,康诺特就很难不在看到喜鹊的时候想起某个红发的“鬼魂”——尽管他还并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所谓鬼魂,也无法验证其存在的原因。长久地与毫无头绪的谜团相伴,实在是一种折磨。
他认真思考过“为什么是喜鹊”这个问题。事实上,比起有几分凶悍的喜鹊,他更喜欢鸽子,特别是看起来干净无害的白鸽,因此基本可以排除“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或“现实投射到梦境中”的因素。
既然如此,反复将那群鸦科鸟类带进梦境的,很可能是“让他做梦”的另一种力量。
“快饶了我吧……”康诺特打了个哈欠,却强撑着不想睡着,毕竟他还得看着乔希,以防他突然被水冲走(这是最不可能发生的情况)、被水鬼袭击(不过它们的巢穴远在数里之外的湖泊)、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吸进时空裂隙(若真是如此,康诺特也无能为力)。
没等康诺特催促,在意识到无法徒手逮住河里的鲑鱼后,乔希自己就爬回了岸边,躲到树干后换上干爽的衣服,穿到一半时又探出脑袋,问:“我们接下来继续往北走?”
康诺特站起身,边舒展肩颈边应道:“是的,不过中途要在旧牧场附近停一会儿。”
“为什么?”
“得把昨天拿到的羊腿用掉。”
马车继续在桑兹亚公国北部初秋的阳光下不紧不慢地移动着。马蹄和车轮先后轧过一座木桥,发出一阵令人担心这座小桥是否牢靠的吱呀声。
这时,康诺特突然放缓了赶马的速度,口中哼出一小段调子,随后问道:“乔希,你能用竖笛把我刚才哼的那段吹出来吗?”
“当然可以。”正坐在车厢边缘晃着腿的乔希从身后的包袱中抽出竖笛,以较慢的速度重复了一遍。“我吹的对吗?”
康诺特略一思索,纠正了几处音调和节奏的错误。
除了乐师教授的“礼仪曲目”、吟游诗人手抄笔记里附录的乐谱,乔希对真正的民间小调所知甚少,只能凭有限的经验猜测康诺特哼的是段乡下的牧羊曲。他有些奇怪:“怎么突然让我吹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