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诺特看了看路左侧愈发繁密的森林,乃至右方被牧草覆盖的低缓丘陵,只低声说道:“到地方了。”
他又问:“之前我说过要带上两件女孩儿穿的衣服。请问你带着吗?”
乔希涨红了脸,有些扭捏,却还是指着装有几本厚书的深蓝色包裹:“……就在那里面。要拿出来吗?”
看着乔希微妙的神情,康诺特猜到对方一定误会了什么,说不定已经开始思考这是不是他的某种怪癖,并自动想象起“被卷进冲突时不得不换上女装躲避追杀”的情景。
但年长者反倒觉得有趣,也不急着解释,只是将马车停到森林里,一手从包袱中抽出其中一件麻布长裙,一手扛起那只用布包好的羊腿,领着满头雾水的乔希,趟进那片长满过膝深青草的牧场,朝山坡上的几棵老树走去。
这片牧场显然已经荒废了,路边还倒着几段残缺不全的木栅栏。放眼望去,除了视线尽头几只已经野化的牛羊和马,只剩满目涌动的绿色的波浪,野草最深处几乎有半人高。待登上小山坡,乔希发现,坡的另一边又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嗯,应该是这个地方。”康诺特扶着树,脚踩了踩鼓出地面的老树根,将那件女式衣裳挂在树杈上。“乔希,麻烦你再把那段调子吹几遍——就在这儿。”
乔希更摸不着头脑了:“为什么?”
康诺特微笑道:“这是一个仪式,很重要的仪式。”正说着,他解开裹在羊腿外的一层布,就这么将羊腿擎在手里,怎么看都是一副十分奇怪的模样。
然而乔希的想法也不太能以常人的角度考量。
“你说,这是仪式?”康诺特遮遮掩掩的表述反倒让乔希莫名兴奋起来——没有法阵,没有贮魔水晶,只有一只羊腿、一支竖笛,却像在等待某种特殊事物的降临。“真是奇怪,我读过的书里压根没见过这种做法……行吧,我倒要看看会发生什么!”
于是,他举起竖笛,默念着刚记下的调子,在分不清方向的微风中吹奏出带着公国北部乡村风格的曲调。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乔希隐约听到东边的森林里传来了一声狼嚎。
他很快就发现这不是错觉——吹第二遍时,狼的叫声更多也更近了,但肆意生长的野草隐没了它们的身影,乔希竟一时分不清群狼的“呼和”来自何方。
再然后,坡上较短的野草间露出了几颗狼头,眼里仿佛冒着灼灼的凶光。
笛声戛然而止。
“康诺特!有、有狼!”乔希声音颤抖,下意识地往康诺特身边躲,一只手伸向腰间的迅捷剑,另一只手仍紧攥着竖笛,掌心已经开始冒汗。“难道你是要我召唤它们?!”
“没事的,它们不会伤害你。”康诺特依旧半倚着树干,看起来没有半点要拔剑的意思。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再也不——啊!”
伴随着一声惊叫,乔希被一个从侧面冲出的不到半人高的黑影猛地撞倒在地,吓得他直接闭上了眼睛。要不是康诺特及时上前在他身后垫了一把,半跪着用手臂托住背脊,乔希的后脑勺大概会直接砸在松软的泥土上。
然后,乔希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
一匹狼——如假包换的狼——前肢正踩在他的胸膛上,以捕食猎物的姿态审视着作平民旅行者装束的公国王子。狼的体型不算大,四肢修长,棕黄夹杂的毛发显得粗糙而温暖,毛皮下的肌肉流畅而矫健;黄色的虹膜发金,又尖又长的吻部有点像狐狸。
被一头狼摁在地上,这可不是谁都能碰到的独特体验,但乔希完全顾不上为此感到雀跃。他瑟缩着,不敢大力呼吸,唯恐最微小的动作也会刺激眼前的野兽,但心脏剧烈的跳动还是暴露了他的恐惧。
汗水淌进了他的眼角。乔希用力眨了眨眼睛,突然发现毛茸茸的狼颈下摇晃着一小块疑似挂饰的物件——它竟戴着一条项链。
这时,他听见康诺特开口说道:“快起来吧,你吓着他了。”
把他“坑”到这个份上的剑士又说:“有些日子不见了,莫莱。”
紧接着,乔希见识到了几年来最让他震惊的场景。
一匹在草原与森林中驰骋的凶狠剽悍的狼,就这么当着乔希的面,变成了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女孩。蓬松干燥的卷发呈棕褐色,金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陌生人。她站起身,毫不羞赧地露出全部身躯,脖子上挂着一条用麻绳串成的木雕狼头项链。
乔希一时间目瞪口呆,又后知后觉地紧紧闭上双眼,脸颊已经涨得通红,连“这到底是什么情况”都说不出来。
“这家伙是谁?”由狼变成的女孩说的是桑兹亚北部乡间的方言。
大概是很长一段时间不曾像人一样开口说话,她说话的语调有些奇特,辅音发得很浑浊。但和她的存在本身相比,口音的奇怪之处明显算不得什么。
康诺特对此倒是习以为常。他指了指挂在树杈上的长裙,说:“麻烦你快把衣服穿上吧。不合身的话,我们想办法给你做几套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