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涅克将众人打发到门外，亲自帮康诺特解开了绳索。见剑士脸上有新增的伤痕，他关切地问：“你挨揍啦？”

康诺特瞥了他一眼，又继续低下头揉动自己的手腕：“是啊，托你的福。”他站起身打算离开，现在无论是治安官还是米格的保镖队长，应该都不敢拦下他。“我可以走了吧。”

“别啊，”安涅克抓住他的手臂，“我已经托人给你年幼的同伴们捎过口信了，说你要和老朋友叙旧，要晚些时候才回去。一个叫乔希，一个叫莫莱，住在红壁虎旅店，对吧？”

“你该不是打算拿那两个孩子威胁我吧。”

安涅克摇摇头：“不，我不会威胁你，只是想告诉你一个简单的事实：我已经知道你为什么要来这儿了。女大公的委托、小珍珠号、林德湾的诅咒，被什么东西揍了个半死，经那俩孩子一治，转眼又生龙活虎的……真是精彩的故事，可惜从现在开始，我也得掺和进来了，而且之后你一定会感谢我的‘瞎掺和’。”

康诺特哑然失笑：“从米格家到入港船只登记处，又返回行辕等传信的人上门，再顺理成章地赶到这儿来，你还真能跑啊。”

“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安涅克勾了勾手，示意康诺特跟在自己身后走出审讯室，但并未离开审判所，而是往更深处的停尸房走去。治安官依旧等在走廊里，一度欲言又止，忐忑不安的神态下却藏着危机转移后难得的轻松。

康诺特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竟也短暂地生出几分同情。

走在前面的侯爵大人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儿。他脊背笔挺，右手举着五臂烛台，银发映着摇曳的烛光，显出几分朦胧的暖意，给人一种他很好亲近的错觉。

而不知为何，自从与赫尔汀交手后，每次看到成团的火（无论大小），康诺特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铺天盖地的火雨，并不存在的伤口又会隐隐作痛。

不出康诺特所料，安涅克随便找了个理由把验尸官请了出去，直接亲自抄刀解剖起“米格”的尸体。偌大的停尸房只剩他们两个活人，周遭潮湿凉爽，倒不失为避暑的好去处。康诺特站在停尸台对面，看着安涅克轻车熟路地将可怜（或不可怜）的变形怪开膛破肚，心中感慨万千。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他打破沉默，“我行我素、不择手段，为了皇帝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安涅克依旧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手底的尸体，时不时俯身靠近切口，观察体腔的断面。

康诺特知道对方在听，只是还没到搭茬的时候。他接着说：“去找米格之前，在广场闲逛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些……说得很难听的话。那是一个档案管理员和一个书记员，他们抱怨你不仅插手新案子，还挖出好些陈年旧案，让法庭连带着审判所上上下下忙得够呛。”

黑水堡的“官吏公敌”笑了一下，随口问道：“他们骂了我什么，瑞格二世的猎犬？手段肮脏的间谍头子？出身卑贱的私生子？”

“我没听说你有别的‘名号’。”

“真可惜，我还以为你能说些我不知道的。不过，我真没想到你居然会在意这种事。”

“我只是不想看到别人对你恶语相向。”

——即使这基本是你咎由自取。

安涅克手里的刀停住了，最终被放到一旁。康诺特起初以为他是要回应些什么，比如说“谢谢你，但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或是“这种话会让我产生误解”，甚至是“抱歉，皇帝希望我和别人保持距离”，但安涅克只是把沾了血的手套一块摘了下来，冲着他笑了笑，开始总结尸体解剖中的发现。

“你也知道，变形怪和我们有所不同。说到底，它们算不算‘直立种’都还没有定论。如果要模仿某个人，至少需要一段时间逐步完成拟态。从器官和其它生理结构同化的程度看，它冒充米格已经有一个多月了。至于米格本人，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话锋转的很突兀，但谢天谢地，总比在情感问题上互相拉扯好。康诺特暗自松了口气：“你还是没有说明杀死这个假米格的理由。”

安涅克摊开手，苦笑道：“本来只是想跟米格打听一些事，没想到他已经被掉了包，还是个想要趁机逃跑、通风报信的赝品。”

“你打算怎么处理米格的问题？他太活跃了，哪怕只消失几天，别人很快会发现端倪。”

“不过是换种方式，让黑水堡接受他的‘合理死亡’，再逐步扶持起一个听话的、让所有人心悦诚服的新会长——因急病暴毙和失踪、遭遇谋杀，掀起的风波是不一样的。话说回来，我大老远地从耶卡洛跑到黑水堡，关键人物却失踪了，眼看要陷入瓶颈，但你一出现，我心里就有底了，甚至想出了新计划。首先是——”

康诺特连连摆手：“先别说那么多，我都还没答应呢。”

安涅克定定地看着他：“可我知道你会答应的。”

“你又知道了。”

“我手下的一个密探死了。是谋杀。”安涅克抱着手臂，背倚停尸房冰冷的砖墙，系在身侧的一小段深蓝色绶带因此沾上了混有泥尘的露水，但安涅克本人并不在意。他面上依旧是一副很难看透的表情，但康诺特似乎从中窥见了一丝愠怒。

“恕我直言，就黑水堡这百年如一日的糟糕治安，抓个杀人犯都得看人下菜碟，出这种事并不稀奇。你确定他是被蓄意谋杀的？”

“谁会盯上一个给人打杂的穷仆役？黑巷的药疯子可不会把现场处理得那么干净。更何况那个密探是我专门派去盯着米格的。几个月前，他给我传过消息，说米格和术士议会的来往愈发频繁，还透露过和军港有关的消息。”

康诺特警惕起来：“等等，不要和我谈机密情报，我不想搅这摊浑水。”

安涅克对此不以为然：“硬要说的话，早在你接受女大公委托的时候，就已经被拉进浑水里了。我就直说吧，她在林德湾重建海上要塞的计划，并没有和帝国商量过。”

“虽说桑兹亚公国实际是帝国的附庸，但名义上也算个独立国家，而且林德湾乃至风暴群岛的大部分还在公国的版图内呢。”

“是的，‘名义上’。”

“……好吧，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接着说。”

“女大公想清理那片海域，落实她应有的权力，我们没意见，倒不如说非常支持，甚至愿意提供一切可能的帮助，只是没想到她会把你一个人抛出来干这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