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诺特在火堆的暖意中醒来。安涅克正靠着土元素傀儡散落的残骸烤火,胳膊上被木刺扎伤的部位缠了一圈绷带,左脚踝大概是脱臼了,他自己动手复了位,并用树枝加上扯下的布条做了个简单的夹板,将伤处固定起来。
土元素的魔力核心被打碎时,迸发的强光连同飞溅的碎石击伤了安涅克的右眼。虽然不致盲,但还是短暂地失去了视力,他只好把右眼也护在绷带之下。
见不久前刚因内脏破裂而死的康诺特没事人似的爬了起来,安涅克说:“幸好你底下穿的是锁子甲,没被打碎成一块块吃进肉里。顺便说一句,就算事先知道你会复活,那个场面还是很吓人。”
他又比着自己的心脏部位说:“你不是有龙魂石吗,为什么不用它的力量?”
“那样的话你会有危险。”康诺特低头看着自己被解开的衣襟,完整的皮肉上连块淤青都没剩。再看火光中神情平静的安涅克,一时感慨万千,突然说道:“我梦见了你我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安涅克一愣,干笑两声:“啊,那还真不算是愉快的邂逅。”
凡玛王国的大使在希乌斯王国的贵族宴会上被刺杀,这一案件随即引起轩然大波,而客居山堡、用假邀请函混进宴会的无国籍女术士及其随从自然成为最大的嫌疑人。为了撇清关系,庄园主人将脏水都泼到了自己的老情人身上,康诺特手里的凶器更坐实了这一点。
梅利妲和康诺特颇费周折才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但还是因其他的罪名被驱逐出境,就连那把“熔岩”都花了不少功夫才回到康诺特身边。
作为雇主的梅利妲十分仗义,借着不知从哪儿挖出的情报,让康诺特将正在执行其他潜伏任务的间谍逮了个正着,顺便将他揍了个半死。
按照术士的意思,康诺特应该直接杀了那个间谍报仇,但他最后并没有这么做,把人教训一顿便放走了。梅利妲还因此嘲讽他“窝囊至极”。
“他是帝国派来的刺客,这样也算留了个人情。”康诺特解释道。
几年后,当他将“格伦维娜战争英雄”“加弗兰帝国新任间谍总管朗德侯爵”和把自己坑进监狱的间谍对上号时,才发现这份“人情”有多重的分量。至于经阿祖尔引荐、成为帝国宫廷顾问的梅利妲究竟有何感想,康诺特实在无法想象。
而现在,资深的麻烦制造者与帝国的忠诚战士清了清嗓子,另起话头:“看来你又救了我一次。说吧,你希望我怎么报答你?无论是金钱、美酒、加弗兰各行省的通行与豁免权,还是一个浪漫的夜晚,我都没有意见。”
“还是先记着吧,安涅克。我有种预感,说不定哪天你也会救我于水火之中,到那时我们就相抵了。”
“那太遗憾了,我向来不喜欢欠别人人情。我这人很单纯的,不擅长计算这种东西。”
“你听起来像是急着把我打发走。”康诺特意味深长地说。“那就只有一点:别再为难我身边那两个孩子了。”
安涅克咀嚼着这个要求,脸上缓缓露出了然的微笑:“看来有人向你告状了,我猜是那个不爱说话的小姑娘。”
康诺特盯着在火光中闪动的蓝眼睛:“这不重要。无论是乔希还是莫莱,都不可能对你的君主和祖国造成任何威胁,在他们身上动心思实在有些多余。”
或许是出于内疚,间谍总管放低了姿态,缓缓解释道:“那女孩也就算了。乔沙利亚王子又不是平民,他身上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可能引起剧烈的震荡,光这一点就容不得我疏忽。我必须知道他为什么要隐姓埋名地进入帝国,这也是确认女大公统治状况的需要。”
随后,他的语气更柔和了几分,视线微垂:“现在我心里大概有底了。如果伊斯普拉家的小王子需要帮助,我想丘帕院长也许派得上用场。至于你提出的要求……好吧,我答应你,”他抬起右手,指尖按上别在胸前的一枚勋章,“我发誓。”
那是当年瑞格二世亲手颁给他的格伦维娜勋章,金属表面镌刻着帝国南部的群山与要塞,一枚石榴籽一般透亮的红宝石是它的点睛之笔。纵是心思极深、手段狠辣的间谍头子,也有自己的原则,而这个举动让康诺特确信安涅克不会食言。
他长舒一口气:“这我就放心了。”
安涅克放下右手,突然回过神:“等等——你刚才该不会是故意死给我看吧?”
康诺特盘起腿,慢悠悠地将沾着血污的衣服整理好:“你说呢?”
安涅克不禁感叹:“就知道你脑子不太正常。别误会,这是在夸你。”
康诺特反驳道:“你也早就算准了我不会撒手不管,对吧?”
“你嘴上总说怕麻烦,可只要是答应过的事情,你就会看得比命还重。而对伤害你的人——比如我——却能网开一面,就好像只要不伤及他人,自己经受的痛苦都算不了什么。”安涅克的视线不曾从康诺特脸上移开。“除了怎么折腾都死不了、可以放心赌一把,恐怕还有别的原因。你该不会真是那种‘连条狗都会去救’的做派吧?”
“说不定真的是。”
康诺特很清楚,撇去那些让他无法真正死去的“神迹”,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甚至有着“过剩”的人性。
而如果其中关于“自我”的部分被压缩到极致,直至形成近乎病态的纯利他主义动机,这样的人性是否已经偏离了正轨?
康诺特找不到答案,但他觉得这样下去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