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诺特摇摇头:“因为我的心里也有过仇恨。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所以不打算拿所谓无瑕的善恶观当武器批判你的选择。”
赫尔汀又问:“如果我真的是个恶人,纯粹是喜欢杀戮才造成那起惨案呢?”
“我可没说自己会放弃武器的批判。”康诺特拔出沉重的长剑,随手挽了个轻盈的剑花,又将它收了回去。“我看过崔罗的记忆,虽不敢说完全了解你,但至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这就够了。”
多亏了萨克维津夫妇的影响,以及几乎独立于所有势力的视角,康诺特很清楚,对赫尔汀·弗列沙维叶来说,索钦战争不是新兴国家联盟对异教的讨伐,而是一场在重压下失败的卫国战争,驱使他复仇的愤怒因此也是正义且神圣的。但当索钦王国连同锡耶柯民族在历史中消亡,再也没有人会这么想了。
六百年后复活的赫尔汀已然失去和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系。他无疑是孤独的。
尽管原因不同,空有思乡之情却没有故乡的康诺特同样是孤独的。仅这一个共同点,就足以让康诺特忍受赫尔汀敏感易怒的一面。
赫尔汀并非只知复仇的疯子:他也曾抱着导师留下的希冀,边追求真理,边将最热烈的情感倾注于索钦王国和蛇山学院,温柔地对待自己的学生和战友。即使一系列惨剧彻底改变了他的性格,前者也才是他灵魂的本色——康诺特作出了足够乐观的预期。
而等到术士的情绪稳定下来,康诺特终于可以放心谈起自己的事情,尽管这明明是他做出一系列选择的初衷。
“虽然你应该已经开始厌烦,但我还是必须追问下去。”康诺特说。“你大概和我失忆一事没有关系,但早在几百年前就见过我。至少把‘那时’的情况说出来吧。”
“我已经说过了。”
“我知道,可你明显有所隐瞒,至少说得不完整。”康诺特将姿态放得更低,“求你了,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赫尔汀这才答道:“……那时的你比现在更强大,也明白该如何正确支配龙魂石的力量——能在那种状态下保持理智,还能凭自己的意识恢复正常。”
康诺特按着自己的心脏,那块楔入其中的“矿石”正随他的血流一同稳健地跳动:“你知道这个东西啊。”
“没亲眼见过,但我的导师曾记述它的作用机理。”术士答道,“有一点很奇怪:沃珐罕的龙早在苍葵平原惨案时就灭绝了,你那块龙魂石的来历很神秘。”
“我醒来时它就被塞在这儿了。早期还失控过,要不是耶罗帮忙,真不知道得如何收场。我试过寻找巨龙的遗骸,但一直没什么进展。说不定要到另外几片大陆才能找到线索,但近些年一直没有跨洋的远航船。”
赫尔汀又说:“还有,你的同伴不曾叫过你的名字。你真的叫‘康诺特’吗?”
康诺特下意识握紧了拳头:“不……这是我失去记忆后自己起的。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为了纪念我醒来时身处的那片树林。”他摇摇头,甩开任何打岔的想法。“你说我和同伴们经过岛上的传送门,最后进入了避难所。”
“我个人并不确定那个传送门是否通向避难所,但邪神的意识给了我答案。在游魂聚合体之内,我无法一直保持清醒,记忆也并不完全。”
“这么看来,我的过去和避难所关系匪浅……该死,这都没法下手查证了。”那是全然属于另一时空、术士们的传送术也无法抵达的领域,和“神话”已经没什么差别。
赫尔汀一本正经地说:“所以我对你很感兴趣,并且打算继续盯着你。我的魔法无法恢复你的记忆,但可以帮助你探寻一些线索。换言之,我们对彼此都有相当的价值。”
听到如此直白的表达,康诺特的脸上写满了苦涩:“因为避难所?”
“还有那把剑,以及你提到的精灵术士耶罗,”他低着头小声说道,“也许蛇山学院的血脉并未完全断绝。”
康诺特看着他,心想这也的确是赫尔汀能抓住的仅存的精神寄托了,尽管早已被彻底摧毁的蛇山只剩下一片废墟:“捷尔罗尼·帕扬……我听说过这个名字。你想继承她的志向。”
赫尔汀笃定地回答:“是的,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康诺特有些不自在地说道:“到林德湾之前,我不止一次梦见过你。我穿过白茫茫的山野,而你就站在雪山上,风刮得很猛,身边飞着成群的喜鹊。你还对我说——”这时康诺特突然发现,自己怎么都想不起梦中听见的话了。
虽然被金属眼罩遮住了近半张脸,但康诺特确信赫尔汀正疑惑地皱着眉:“雪山?你是说锡耶柯冰原?但我从没在那座岛以外的地方见过你,真的没有。你确定那是我?”
赫尔汀不像在撒谎,而且他就不是个会撒谎的人。
“我不知道,”康诺特不得不承认,“但我希望是你,否则我手上的线索就又全断了。”
“我知道的就这些。现在,轮到我提要求了,”赫尔汀站起身,眼罩下仿佛有道无形的视线刺向不死剑士的身躯。“康诺特,我要砍下你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