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诺特,我要砍下你的头颅。”
听见这句话时,康诺特倒也没被吓着。赫尔汀不能说“想一出是一出”,但做起事的确每每超出他的预期,也不知是术士性子太直,还是不屑于在他人面前摆出讲道理的姿态。
康诺特后退半步,举起双手:“好歹解释一下原因吧?”
赫尔汀抱着手臂,一副冷静稳重的学者模样:“在和安涅克沙里斯·勒纳达成共识之前,他向我说明了一些情况,包括你的某个特质。我想确认它的性质。”
“你是说我的‘不死之身’。”
“正是。”
“他还真会挑要害往外说……”康诺特叹道。“话说在前头,刚发现自己死不了的时候,我就已经琢磨过一轮了,还找认识的术士帮过忙。他们只能证实我是个被塞了龙魂石还活着、能够死而复生的人类,而不是吸血鬼或者人形的异界生物。不过这个推论已经够用了。”
“但现在不太一样,”赫尔汀的左手托着右肘,说话时稍微歪着脑袋,和给蛇山的学生们授课时的姿态一模一样。“我们经由‘血契’连到了一起,所以我需要观察自己会受到何种影响。这是利益相关的问题。”
既然如此,康诺特也不打算推却了——“为知识献身”已经不是第一次,赫尔汀将采用的手段甚至比他的后辈温柔不少。况且并不是谁都能像自己这样,坦然到若无其事地接受如此过分的要求。这么想来,康诺特几乎要产生一点不合时宜的自豪感。
从另一个角度看,如果提出这个要求的是其他术士,他基本都会拒绝。但赫尔汀不同,他们的利益在某种程度上是一致的,而且康诺特就是对眼前的术士抱有某种微妙的信任感,或许是从梦境到现实的一系列接触使然。
说到底,他还是有着“自我牺牲”的丰厚资本。
康诺特将衣领往下扯了几分,面不改色道:“别告诉我还要用‘熔岩’来砍。”
赫尔汀摇头,魔力在他手中凝结出一把裹着寒气的半实体化的冰剑:“用不着。”他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康诺特竟如此自然地接受了这个提议。“等等,你就这么答应了?”
“是啊。”康诺特坦然至极,仿佛只是为术士的研究献出一小管血,而不是一颗头颅。“还请你下手利索一点,可以的话我不希望体验到非必要的痛苦。”
“真是个怪人……”赫尔汀喃喃低语,“放心,我会做得干净些的。”
康诺特闭上眼睛,表情十分平静:“来吧。”
冰冷的风掠过他的脖颈。在剧烈而短暂的疼痛中,他失去了知觉。
那是一片纯净的黑暗。时间和记忆,身体之实与情感之虚,连同其他所有意识和现实,都在这静止的死寂之中失去了意义。
然后,伴随着一点燃烧的轻响,黑暗之中出现了一团火,一团被捧在手中的火。它的燃烧不需要柴薪,也没有留下灰烬,宛若凭空而降的神迹。
那微弱但坚定的火光照亮了捧着它的人:一位将面目隐藏在黑暗中的老者——手上松弛起皱的皮肤与色斑说明了他的年龄。他沉默着颔首,脊背微驼,以虔诚的姿态捧着这团无根的火焰,如同长夜里长久伫立的石像,又像是孤独的灯塔。
再然后,康诺特于现世醒来。
短暂地丢掉脑袋的剑士仰躺在墓主的棺椁前,一睁眼就能看到梅佐拉女神向他低垂的面孔。没有一点伤口的脖子底下,先前喷出的血液已经凝固,地面的血泊和渗进衣服里的血迹连成一大片,湿漉漉地粘在身上,很不痛快。
康诺特没有马上爬起来,而是盯着梅佐拉的脸出了会神。少女的恬静,母亲的温柔,女神的悲悯——祂的面容糅合了上沃珐罕各族女性的外貌特征,正如人们在祂身上寄托了三种理想化的特质。
也正是因此,有着大众脸的梅佐拉显得更像个凡人。如果说后来的“制律圣徒”柯塞姆是神格化的人,那么祂就是人性化的神。
现在,梅佐拉守护的芬雷格西王陵又恢复了宁静。但在康诺特看来,周围也太安静了,只有身旁的火焰稳定地发出一点白噪音,在打消他“自己失聪了”的怀疑同时,也驱散了身下潮湿的石板传来的彻骨寒意。
他就着大字型平躺的姿势转了转脑袋,只见正温暖自己的小小“篝火”并不在火盆中,而是凭空燃烧着,既不熄灭,也未曾蔓延。漂浮的火球底下规律地环绕着一些光粒,显然是由魔法驱动的。
但在它旁边没有术士的影子,刚才也没有听到第二个人的呼吸声。
“……赫尔汀?”康诺特猛地坐起身,警觉地环视四周,空荡荡的王陵主墓室中确实找不着刚砍下他头颅的红发男人。但直觉告诉他,赫尔汀直到不久前都还待在他身边,而且就坐在火球的另一头。
——该不会真跑了吧?
——刚说过那些话,又突然选择离开?这不合理。
康诺特打了个寒噤,想要说服自己似的摇了摇头,抱起被赫尔汀解开放到一旁的“熔岩”(谢天谢地,他居然没拿走这个),走出散布着怪物骸骨的主墓室。
穿过墓道时,他又喊了几次赫尔汀的名字,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反弹着越飘越远,但始终没听到回应。
赫尔汀不像会故意躲着不回答的人。既然如此,他应该已经出去了。抱着这样的想法,康诺特索性离开了王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