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他所料,一走出被木条封掉一半的墓道,透过月光在地面的投影,他就找到了赫尔汀的所在:术士独自坐在哨塔下的断崖边缘,背对着稀薄的苍白月光。一只喜鹊站在他肩头,火焰般红光闪闪的眼睛在夜里发亮。看来这个法术对赫尔汀来说消耗不大。
康诺特绕了一段路,才从较缓的侧坡爬了上去,稳步走到赫尔汀身边,曲着一条腿坐在草地上。深秋的风吹过高处,招呼在被血浸湿又干成一块块的衣裳上,感觉比平常更冷。而康诺特靠近了才发现,赫尔汀的身上也溅着他的血。
“我以为你会一直盯着我——字面意思上的。”康诺特说。他抬起头,只见月亮已过了头顶,正在缓缓西沉。
赫尔汀似乎笑了一下:“我的注灵鸟一直待在墓室里,但你没发现。”他轻轻抚弄着肩上的喜鹊,拨了拨它的下巴。“里面空气太污浊,我就先出来了。”
也许是故乡的月光和塔影短暂地消解了痛苦和恨意,又借着近于失真的模糊景象强化了与“回忆”有关的部分(这是夜晚相对于白昼的天然优势),现在的赫尔汀也不那么咄咄逼人了,更显出通情达理的一面。
康诺特突然觉得,在这种时候提起索钦王国的往事,并不会招致赫尔汀从未枯竭的愤怒:“你很想念这里。”
“当然,”他说,“但无法像过去那样,只是单纯地思念这片土地。如果这座哨塔守护的依旧是我的国家,军营里还有我们的士兵,他们会歌唱冰原的寒风,歌唱白湖上的鹤群,而不是沦为埋在荒草里的骸骨……但我知道这只是妄想。我们失败了,败在更强大也更卑劣的敌人手里,又被他们编排成不可理喻、咎由自取的战争之源,就是这样。”
康诺特凝视着术士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的脸:“无论别人怎么看,至少我知道那是场非正义的战争。也有史家记得这一点,总有一天,历史会为你的祖国平反。”
赫尔汀顿时冷下脸来:“你用不着安慰我。锡耶柯民族知道什么叫强者生存——我们就是这么活下来的,即使因此而亡也不会有什么怨言。但我无法容忍来自内部的背叛,他们玷污了祖国最后的尊严。说到底,历史对彻底消亡的事物又有什么意义?它能让我深爱的一切起死回生吗?不能。别跟我提‘至少能被记住’的鬼话,我需要的不是空洞的缅怀。”
“说来有些残酷……在某些情况下,历史可以是一种手段,使用它也是神圣且正义的。你说得对,时间无法倒流,光荣和伤痕都将一直存在下去——二者我都见得多了,而后者往往更为深刻。但‘彻底消亡’的论断站不住脚:你就是索钦王国最后的遗产。”
康诺特的最后一句话令赫尔汀一时失语。他的肩膀不自然地动了动,停在上面的喜鹊随即跳到一旁。魔力凝结的注灵鸟毛色黯淡,无法倒映出半点月光。
术士嗓子发干,低声说:“……还有蛇山留下的知识,长诗、绘画、大型造像与石堡,战术思想和练兵方式。和它们相比,我不值一提。”
“再补充这么一个事实吧。索钦战争几十年后,仍有人以各种方式为她而战。他们最终也没能复国,但成功地瓦解了平原联邦——用战争摧毁你祖国的联盟,也陷入了持续数十年的战火,直至分崩离析。等等,赫尔汀,你是在哭吗?”
赫尔汀别过脸去,又矢口否认:“我没有双眼,也就不可能流泪。”
康诺特叹息道:“哭泣的关键又不在于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赫尔汀才把头转回来,将这个话题生硬揭过:“关于你那来源不明的不死之身,我有一些推测。”
“哦?”
“我想,这种现象的核心很可能是‘时间’。你身上的非致命伤的复原速度和常人无异;但在受到致命伤之后,经过一段时间——据我估算是一个小时——你的身体就会毫无预兆地完全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只一走神,你飞到一边的脑袋就回归了原位,其他缺损的部位也是,只有流出的血并未随之‘恢复原状’。”
康诺特笑了一下:“我不止一次利用过这一点。只要下得了狠手,就既省时又轻松,还没有后遗症。”
“问题在于你不是像吸血鬼那样,依靠特殊的生理机能实现再生,”赫尔汀打了个手势,“而是……言语很难形容,那些伤几乎是同时痊愈的。没有过程,没有顺序,却指向一个明确的既有状态,就像你的身体自己‘回到’了某个时间点。但很奇怪,这个过程似乎不能被任何意识观测——只要我一直看着,‘复活’现象就不会发生。我特意对比过,但还不太确定。总之,只有更高层次的力量能做到这一点。”
“等等,你刚才是不是趁着我没醒,又换着法子杀了我几次?”
“嗯。不是谁都能有这种待遇的。”
“说得好像这还成了我的福气……”
赫尔汀语带讥诮:“难道不是吗?”紧接着,术士又突然意识到先前的表述存在漏洞,再次自言自语起来。“不,你那种状态严格地说或许应该定义为‘无限趋近’,而不是真正的死亡……”
康诺特实在拿他没办法,只得清了清嗓子,吸引赫尔汀的注意:“希望我的每一次‘死亡’不会对你造成太多影响。”
“痛觉通感比预期要小,魔力和施术的效果会进一步削弱,但不妨碍正常行动。硬要说的话,对我影响最大的其实是这具吸血鬼躯体本身。”赫尔汀轻描淡写地陈述着。“我能说的就是这么多。从你的角度看,每次‘起死回生’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康诺特对此再熟悉不过了:“每次都会看到相同的景象。一个老人在黑暗中燃起一捧火,时间就此重新开始流动,而‘我’也从虚无回到了现实。听起来很奇怪吧?我也觉得奇怪,但长久以来已经习惯了。”
“你知道那位老人是谁吗?”
“完全不认识。”康诺特又故作轻松地笑起来。“我一开始也不知道你是谁,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但是你看,现在前一半已经揭晓,得到后一半的答案也只是时间问题。我总有一种预感,等我见到他的真面目,这看不到终点的旅途大概就可以结束了。”
城市的方向传来钟声。从天色看,这应该是日出前的最后一声钟响。如果是柯塞姆教派的正统信徒,或是其他苦修派的教众,这时就该起床对着神像作晨祷了。
康诺特低下头,对着一身的血迹喃喃自语:“是时候回去洗个热水澡了,自己的血也没多好闻。”他又看向赫尔汀。
术士的表情虽然没什么变化,但(康诺特的)血污带来的不适感有迹可循:“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