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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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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成年就活跃于首都贵族圈子和近畿卫戍部队的伊赛尔有着不容忽略的锐气。比起远离政治中心的同龄王公贵族的“蓬勃朝气”,他过早也过多地染上了权力的色彩,仿佛就是为左右沃珐罕的棋盘走势而生。没有人怀疑他能否从瑞格二世手中接下帝国的重担。

或许是因为在格伦维娜战争的阴影下度过了人生的头六年——那时他虽远离前线,来自南方的战报也总会飘到耳边——伊赛尔王子对战争另有一套体悟。

遥远但真实,牵一发而动全身,是一项残酷的艺术和技术;一旦爆发,就往往会超出能被任何一方完全控制的范畴。

而在停战协定即将失效的关头,除了皇帝和几位国王、曾参与调停的术士议会和游离在战争之外的商业联盟,已具有一定影响力的伊赛尔的态度自然也有些分量。但他本人一直保持着沉默,在关键问题上低调得几乎掩没了平日的锋芒。

像伊赛尔这样的年轻人,要怎么才能发泄自己旺盛而激烈的表达欲呢?受他邀请到格斗训练场上“比划一下”的康诺特觉得自己找到了一种可能的答案。

用木栏围起的四方形露天训练场内,本就低矮的果岭草被踩得很短,中间已经磨出了一片干燥的泥地。御前侍卫们有时会在这里为主人和宾客进行武技表演,但现在一个人也没有,周围值守的卫兵也被伊赛尔打发到稍远的地方站着。

按照加弗兰骑士切磋武技的惯例,伊赛尔将一块轻盾抛到康诺特手中,让他先作为防守方熟悉自己的进攻套路。沃珐罕“正派的斗技者”并不把自己的招式当作秘密,而以毫无保留地打出明牌、完全依靠实力取胜为荣。

康诺特举着盾,轻车熟路地挡下皇子的每一次攻击。伊赛尔的剑术老师一定是上过战场的老兵,而且是会用钉锤的步兵——他如此判断。

和父亲一样与军队关系密切的伊赛尔王子虽还年轻,但已锻炼得很结实,可惜还在抽条的高个子让那套制式板甲显得空荡荡的。他盯着康诺特擎在身前的盾,每一击都力道十足,想必再多的愤懑都能由此消解大半。

调整步法、预备下一组进攻的间隙,伊赛尔气也不喘一下,还能一句一句地蹦出话来,这令剑士刮目相看,也坐实了他的猜测:皇子把他叫过来,的确不只是为了活动拳脚。

横在康诺特胸前的盾牌被木剑正中圆心,但只轻轻晃动了一下。“为了让你帮他办事,朗德侯爵给了你多少钱?”伊赛尔问得很直白。

康诺特托着盾,听见这话不禁眼皮一跳:“殿下,我们这一行通常不方便透露其他客户的价格。”

又是势大力沉的一击,但这次是从上往下斜着劈向肩处。

“——任务内容也是。”康诺特补充道。

伊赛尔只“哦”了一声,等手中的木剑不再弹动,才再次瞄准目标刺去:“其实我大概能猜到——是和西尔莎有关吧。”

康诺特的表情毫无破绽:“抱歉,我不能说。”

“那就听我说。”伊赛尔深吸一口气,脚下后退半步,为蹬地后发出的连续斩击蓄力。“我只想提醒一句:离安涅克沙里斯·勒纳远一点。”

“……”

“一直有人认为我对妹妹们太过冷漠。是的,她们的诞生让我失去了母亲,但无论如何,西尔莎都是我的亲妹妹,我愿意用生命保护她。她的病是我们的家事——只是家事。而朗德侯爵的手伸得太长了,让他参与其中是个危险的决定。”

康诺特咀嚼着伊赛尔的话,冷静地回应道:“据我所知,在这之前他一直试图回避任何国内事务,也长期专注于分内之事;至于西尔莎公主的诅咒——恕我直言——即使不是侯爵,也总会有其他近臣承担起寻找解决办法的职责,而他们也并非您的亲属。”

伊赛尔皱起眉,对康诺特刻意的误读感到不快:“我反感的不是‘让外人参与皇室事务’,而是‘让朗德侯爵插手’这件事。”他将木剑扔给康诺特,示意对方把盾递过来,二人交换了攻防。“我看出来了,你不是为了钱,而是真心想帮侯爵。可惜。”

被一个小自己一百多岁的男孩吐露出嘲讽般的怜悯之意,康诺特有点想笑。这种对练用不着使出全力,况且对方可是加弗兰的皇子,打坏了哪里都不合适。剑士巧妙地收着力,有点像对弈时让棋的法子。

“我明白了。您不信任他,觉得他的突然干预是阴谋的一部分。”康诺特边挥剑边说。“抱歉,我还以为没有人会怀疑安涅克的忠诚。”

伊赛尔马上反问:“你觉得他的‘忠诚’献给了谁?我的父亲,加弗兰帝国,还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完美统治者?”

康诺特有点怀疑安涅克的思想境界能否上升到最后这个高度。他往侧面挪动半步,正好让木剑前端落在圆盾中央:“至少从结果上看,他从未背叛皇帝陛下。光在公主这件事上,安涅克出的力是最多的,还差点把命给赔进去。”

“这种事其他人也做得到。你不要被那家伙骗了,有时他甚至没有自己在骗人的自觉。”伊赛尔言语尖刻。“他杀了很多人。‘那都是帝国的叛徒’,安涅克沙里斯·勒纳当然会这么说,包括孕妇和孩子。你知道吗,他曾将自己的生父亲手送上断头台,真是个没有感情的弑亲禽兽。对血亲都能如此,又怎能指望他拥有正常的情感?就算他一开始的确是个忠臣,膨胀的权力足以扭曲世间任何灵魂,更何况一个出身卑贱的野心家。”

——对那样的“父亲”,唾弃到死是天经地义的事。

康诺特的剑停了下来:“我没想到您会对我说这么多。请问殿下,您到底希望我怎么做?”

“不怎么做。我欣赏你,不希望你继续被那个刽子手利用,所以给个忠告,让你多当心,仅此而已。至于是要明哲保身,还是硬蹚浑水,那就是你的自由了,但最好的身份永远是‘不知情的局外人’。”

伊赛尔走到木栏边,正要放下盾牌、拿起木剑,和康诺特正式比试。一个仆从突然小跑过来,隔着栅栏对他小声耳语了几句。

皇子愣了一下,无奈地将木剑放回原处。他转过身,冲康诺特摆了摆手:“真不巧,父皇突然叫我过去。以后有机会再领教你的剑术。”便和那仆人一道风风火火地走了。

康诺特没在宫里停留,径直躲进了夏厅侧门外的马车里,如突然多出来的“饶头”一般,百无聊赖地等待同行的三个人回来。

他早已习惯了孤独的等待。

僻静的侧街有卫兵巡守,宫殿对面的建筑没有一处朝着这边设门窗,只有高低错落的冷冰冰的墙,爬着藤蔓的长廊贴着墙面空荡荡地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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