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座监狱,但好歹是座漂亮的大监狱。”梅利妲接受阿祖尔“给帝国当宫廷顾问”的邀请时,曾对康诺特说过这样的话。“你也一块儿去吧。凭你的身手,混个骑士当当应该很轻松。”
当时,康诺特拒绝得很干脆:“我在那种环境里待不住的。”
讽刺的是,在时过境迁但又一切照旧的十二年后,他终于还是被命运驱使着来到这里,连带着他想要保护和照顾的另外两个人。如果算上赫尔汀(但这位术士真的需要照顾吗?),康诺特肩上的责任就更重了。
他想拿脑袋撞墙,奈何安涅克的马车太过精致,蒙在车厢内壁外软绵绵的充绒布面让他没了脾气。
不知等了多久,车厢门突然打开,赫尔汀直接坐了进来。康诺特挪动了一下,给对方留出足够的位置。
“讨论还顺利吧。”他说。
赫尔汀抿着唇,轻轻摇头:“这些术士不缺知识和资源,我说什么基本都能听懂,但就是实力不济。应该不只是天资的问题——他们缺少系统的培养,在实践方面也束手束脚,很难有大的突破。”
康诺特抱起手臂,以欣赏的目光观察身旁的“索钦遗老”。大概是为了应付正式场合,赫尔汀将略长的红发用银环固定后束起,显出一些干练且冷峭的特质。
剑士不禁脱口而出:“你又想带学生了?”他不是不知道崔罗给赫尔汀留下了多大的阴影,但为了摸清术士的底线,有时他不得不冒一点险。
不过赫尔汀并非一点就着的火药桶,至少这不会是引线。曾经的蛇山学院首席导师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我倒是不介意。”
对他来说,除在生命尽头遭受的背叛以外,继承帕扬女士的衣钵、指引后来者不遗余力地追求真理,依旧是值得付出一切的崇高的负担。但要在眼下重新扛起蛇山的旗帜,乃至将术士的事业振兴到巅峰时期,恐怕希望渺茫。
“我听这里的宫廷术士说,沃珐罕的术士议会孤立了服务于帝国的人。”赫尔汀皱着眉,好像不能理解其中缘由。“这是对知识的扼杀。”
康诺特意味深长地说道:“本质上是政治问题——这个组织是会到处下注的。很不巧,加弗兰帝国曾是他们的折戟之地,更是他们想要分食的一杯羹,公主这件事恐怕也跟他们脱不了干系。回去后我再跟你讲讲术士议会是怎么来的。”
他挑起一点帘子,窥视着夕照里渐趋昏暗的长街。深秋后,耶卡洛的白昼是越来越短了。“术士议会扮演的角色暂且不论,我们真是被卷进别人的‘家事’里了。赶紧把这解决干净,我们就跑到一个远离是非的地方去。”
康诺特一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说得多像私奔,好在赫尔汀也没有。
“现在就是想走也走不开吧,”术士说,“对于已经答应过的事情,我绝不会半途而废;至于你,正在被其他事情拉扯着,一些和你想保护的人有关的事情。”
康诺特调侃道:“你会读心术?”
赫尔汀向康诺特转过半张脸:“读心术并不存在,谁也不能用法术窥探活人的心思。”
“那就是我表现得太明显了。”
“你一直带在身边的少年,他是带着强大魔力降生的‘源体’,我可以直接感觉出来。如果及时送到可靠的术士身边训练,以后前途无量;如果还想把那种力量分离出去,从年龄上看恐怕有点晚了,但勉强来得及。”
丘帕院长不知何时才有暇回应自己的请求,而眼前就有个“现成”的术士,康诺特也就顺水推舟谈起此事:“他的母亲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把他临时交给了我。但话说在前头,乔希本人是不太想当术士的,他的母亲也不想。没错,这又是一桩‘家事’。”
赫尔汀不以为然:“成为术士又不意味着和家庭一刀两断。”
“时代变了,赫尔汀,”康诺特解释道,“现在这就是画等号的。”
赫尔汀退了一步,但还是不想放过乔希的天分:“只是让他了解魔法的话——学一些简单的法术不等于成为术士。他有权力使用这股力量。”
康诺特叹了口气:“那也得是他自己的选择。鉴于我需要把他健康完整地送回家,走术士之路还是算了。不过,他母亲只说要‘解决问题’,也并未直接要求进行分离仪式。”
“这很合理。和普通源体不同,那个男孩体内的魔力存在某种‘杂质’,处理起来会很棘手。”赫尔汀轻轻捏着自己的手腕,像是思考时的习惯。“首先得弄清楚力量的性质。”
“据说他曾在无意间打开时空裂隙——但很快又关上了。这应该是力量不稳定的征状,好在我至今没见到这样的情况。”
赫尔汀环住自己右腕的手指猛地收紧:“通向哪里的时空裂隙?”
康诺特摇头:“我们都不知道。”
“他的身上,有——”死亡的气息。赫尔汀把后半句话压了下来。
这时,马车外的脚步声与说话声越来越近,是女骑士柳兹送乔希和莫莱回来了。乔希拉开车门,一跳上去就笑嘻嘻地问:“你们说什么呢?”一见赫尔汀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他又不免局促起来。倒也说不上怕,就是感觉浑身不自在。
康诺特摆了摆手,故弄玄虚道:“是你会觉得无聊的大人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