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亏了赫尔汀从梅利妲那里获取的解除诅咒的方法,一度令宫廷术士们苦恼的问题终于迎刃而解,剩下的一切工作也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在帝国这架稳定运转的庞大机器面前,调集稀有药物和大量的贮魔水晶没有多大困难,只是需要时间。
而在安涅克的监督下,机密货物运输的用时也被压缩到了极致。
“只要当地有条件,就直接用传送术运过来。要么就用快马和快船,人和载具可以歇,但货物不能歇。”间谍总管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当然,这些事情都将处于康诺特的视野之外,就像他不会知道帝国的外交大臣正从泽雷杜穆赫返回,贝默女大公正着手给战时资源估价,而希乌斯王国与凡玛王国秘密集结的军队正从两个方向调往格伦维娜地区。
他的工作已经完成了,现在既无法插手,又说不上特别关心。但愿西尔莎公主早日恢复健康——他只能这么祈祷。
从绝望到希望,可喜的变化竟发生得如此突然。无论是贴身保护西尔莎公主的柳兹,还是忙于指导宫廷术士的丘帕院长,一直愁眉紧锁的脸上终于可以露出一点轻松的神采。但与他们相比,安涅克竟显得更加开心。
最突出的表现,就是他又把乔希抓去练剑了。如康诺特所见,难得在家里待着的间谍总管直接占据了他刚才所站的位置,饶有兴致地比划自己在战场上磨炼出的致命剑术,叫乔希想学又不太敢学。
也不知安涅克又使出了什么攻心的法子,还是乔希本人不长记性(往好了说是不计前嫌),这两人竟也能有说有笑,看得一旁的康诺特都不禁咋舌。
安涅克终究没改掉向任何人套话的习惯:“在夏厅感觉如何?皇宫花园风景不错吧。”
乔希边重复斜刺加上挑的动作,边答道:“两位公主都很友好。西尔莎公主虽然病得重,但看得出原来是个很活泼的人;高缇公主太文静了,还很害羞,我都不好意思跟她打招呼,就怕吓着人家。哎呀,我是不是不该这么说?”
安涅克笑了:“别在意,我又不会向她们说你的闲话。”他从头顶扯下一段干枯的葡萄藤,从藤尖开始掐成均匀的一节节。“听柳兹说,公主们觉得你讲的故事很有趣,正在期待下一次见面。对了,还有莫莱,高缇公主对她的口音很是好奇。她好像还给她们唱了歌?”
“啊,除了唱那段牧羊的调子,莫莱好像都没跟她们说话……”
“她还会唱点别的吗?”
“好像不会了。”
康诺特叹道:“这孩子,还真是有问必答啊……”只见安涅克也被乔希过分诚实的回答逗得几乎憋不住笑。
——你不要被那家伙骗了,有时他甚至没有自己在骗人的自觉。
听过伊赛尔王子的控诉,康诺特不能说自己一点也没有动摇,但这种动摇不完全是对安涅克的怀疑,更多的是一种疲惫感。事实上,康诺特依旧对安涅克抱有戒心,而这份戒心恰是建立在下限极低的“信任”基础之上。
如果安涅克真的在酝酿一场足以颠覆帝国的阴谋,还把自己拖下了水,那该怎么办?康诺特知道自己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而从另一个角度看,在过去的十余年间,这位毁誉参半的间谍头子已经用各种手段制造了数不胜数的阴谋,就连他自己也承认“我这样的人一定无法善终”。
康诺特自知,如果不是和安涅克有交情,他不会刻意回避思考这些行为究竟算什么——剑士从不否认自己的宽容里带着私心,选择复活赫尔汀也是如此。
但此时此刻,被树影遮去一半的阳光是如此和暖,帝国首都城郊山麓的微风是如此怡人,足以令他短暂地搁置自己的危机意识,而让“活在当下”的积极要素更加充盈。
面对眼前新奇又和谐的景象,康诺特在一旁晃着翘起的腿,百无聊赖地等待赫尔汀从夏厅回来,好跟他继续商量乔希的事情。据赫尔汀说,治疗方案真正实施的时候,他不需要在场,因为那是帝国的宫廷术士们该做的。但他并不讨厌和同行们多待一会儿。
康诺特不得不承认,自己有时会感到没来由的酸涩:难道因为自己失去了过去的记忆,身上有价值的情报已经见了底,赫尔汀对他的兴趣也就因此让位给了其他事情?若真是如此,在术士的协助下恢复记忆恐怕就遥遥无期了。
当然,这也只是一闪而过的悲观念头。
他又抬头看了眼天色,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件事没办:林德湾的风波尘埃落定之后,有必要再向通灵者谢利斯专门道声谢。鉴于当时提供的金钱报酬已足够丰厚,礼物看来可以免了。
于是,康诺特将莫莱招呼到身边,又冲乔希嚷了两句:“我们去城里逛逛。你呢?”
乔希却摆了摆手:“算啦,今天我要集中精力练习剑术!”
耶卡洛的皇宫里有一处专为宫廷术士准备的场地。能在这里活动的,自然都是经过帝国当局认可,并发誓效忠瑞格二世的“合法术士”,赫尔汀则是由皇帝直接批准的“特例”。他的真实身份尚未被公布,其他术士也不敢乱打听。
完成对公主的又一轮会诊后,术士们商讨起魔药制作以外的事宜。
“月之露”,这是梅利妲和阿祖尔给魔药留下的名字。丘帕和两位前宫廷顾问说不上有深交,但对他们的师承倒是了如指掌:照他的说法,二人在列格尼韦学的是“占星与炼金”的流派,这套理论也被他们应用到了解除诅咒上。
一名女术士合上占星历法书,说道:“严格按月相来算的话,治疗仪式必须在十三天后的上半夜进行,再加上不少于八天的静养与观察期,”她揉了揉汗湿的鼻尖,“可以吧?”
亚伦推算着西尔莎的身体状况和诅咒表征,认为完全可以乐观一些:“我觉得没有问题。现在只需要确认‘在哪里进行’,不过这是机密,就轮不到我们操心了。”他谨慎地看向自己的导师丘帕。
丘帕不动声色地回应了一个默许的目光。“机密”,这自然是“机密”。尽管戒备森严,若想完成对西尔莎公主的治疗,夏厅也并不是最好的选择——卫兵和高墙能抵挡外界的纷扰,却防不住内部的暗流,阿祖尔和米格的离奇消失就足以敲响警钟。
几乎算不得术士的“加弗兰术士领袖”直接拍板:“这件事情将由皇帝陛下做最终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