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接起秋冬两季的雷雨天气还没结束,但总有阴云密布而不下雨的短暂间隙。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倒悬于空中的灰色的丘陵。潮湿冰冷的空气从每一处狭窄的缝隙侵入每一间房屋,耶卡洛的居民们抓住这短暂的喘息之机,匆忙处理着雷雨前没料理完的琐事。
虽说室外一样闷,但如果要求足够低,这样的“放风”就能算作一种享受,至少乔希是这么认为的。
说是“放风”,在康诺特看来,却像是赫尔汀在给乔希上课,事实也差不多:昔日的术士学院大导师坐在被冻得半死的葡萄藤下,让他的“新学生”握住一块贮魔水晶,感受并描摹魔力在水晶中流动的轨迹。
“就算不摘下那枚控制魔力的护符,作为‘源体’,你对这类介质也会有相当的亲近感。这些石头没有灵魂,但它们具有的能量足以成为你灵魂的延伸。”赫尔汀伸出左手,翻过手掌,上方很快浮起一枚小小的白色火球。“支配体内的力量要比支配外物更难,所以我建议你从贮魔水晶开始,一步一步来。”
乔希闭上眼睛,眼皮微微跳动。他的确能感觉到一股力量冲撞着手中的水晶,就像被逮进网中的萤火虫,但“抓住”它花了一点时间。
赫尔汀的喜鹊站在他膝上,歪着脑袋观察乔希的反应。术士继续说道:“贮魔水晶的能量本身不存在属性之别,关键在于支配它的人。念段咒语,然后直接使用水晶并不难——这相当于使用魔法装置。但要吸收它的能量,并随心所欲地变化其形态,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好像……感觉到了。”乔希喃喃自语,握住水晶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一点。
“描述它。”
“有点热,但并不烫手。这股力量在寻找出口,但并不急迫,就像它知道总会有出路的。”他试图寻找精炼而准确的譬喻。“像一尾鱼,在水面移动时会留下痕迹,但在水里扰动出的波纹就很难看见了,只能被伸进水里的手或是另一条鱼感觉到。哦,现在它找到了‘我’。”
赫尔汀用另一只手抚弄起喜鹊的脖颈:“然后呢?你是否接纳了它?”
乔希将意识集中到手上,摸索自己与贮魔水晶所载能量的“接口”,就像在一片黑暗的密室里寻找一扇可以打开的门,又像在徒手捞泥鳅——乔希并没有见过活泥鳅,但是曾听宫里的侍卫们讲起农家子弟的生活,便想象着“大抵就是如此”。
他好几次觉得就快摸到了点上,正打算捏紧,却又不小心让那发丝般纤细的线头从指缝溜走。乔希苦恼地皱起眉头:“就差一点……啊,这回终于好了。”
他终于抓住了游走的线头:“唔,水晶仿佛自己开了条缝——像将瓶口倾斜,里面的水就这么淌出来——缓缓淌到我的手中。但它不会停下来,而是……”
乔希正要琢磨那一小股魔力在手上流动的质感,却见一道闪电撕裂了阴云,轰鸣的雷声惊得他通身一震,好不容易形成的联结也随之断裂。他“啊!”了一声,睁开双眼,懊恼地看着手中的贮魔水晶。
年长的红发术士却只是轻轻摇头:“没关系。第一次就能‘打开’贮魔水晶已经不错了。接下来就是尽可能压缩冥想的时间,直到可以自然地支配这种力量。不只是能够激活它,还要学会让它消失。”
虽然早就从崔罗的记忆中窥见一点线索,但真见到赫尔汀堪称温声细语地说话,康诺特着实有几分惊诧。
乔希探出半截脑袋,抬头看了眼天色:“又要下雨了。”
划过天边的闪电像在回应他,而赫尔汀也随手打了个响指,浮在掌心的火球紧跟着变成了一小团缠绕的闪电,正毕毕勃勃地作响。
思维跳脱的少年看得眼睛发直:“能教我闪电术吗?”
“还不是时候。况且不是谁都适合破坏性的元素魔法,有些术士就是更擅长感知和疗愈。也有少数学者先天缺乏支配能量所必需的协调性,甚至对贮魔水晶过敏,但最终在魔法理论和装置研究上颇有建树。”
丘帕院长就是这么一例——康诺特暗自补充了一句。
乔希又问:“那我能提前学一点古代贤者的语言吗?光是普通地说,而不是捏着水晶念咒语,应该不会出问题吧。”他又指向康诺特,“他好像也会。”
“理论上没有问题,但不排除例外。”
乔希脑子转得倒快:“我明白啦,那就别教我危险的词汇!那些贤者也得正常说话呀。”
康诺特苦笑着小声说:“你还是低估了上古语言的复杂性。”
“按顺序是该先教这个的,但很耗时,”赫尔汀拨开膝上的喜鹊,让它飞到稍远的地方站着,“而且很枯燥。”
“可我连精灵语都能学下来……算了,总之你能先告诉我这句是什么意思吗?Spaje ohag Drakova,康诺特教我的。”乔希还冲着剑士挤了挤眼,“你瞧,我记忆力不错吧。”
康诺特和赫尔汀的表情同时僵硬起来。前者是尴尬,后者则是震惊。
术士脸色发白,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那句话是说,‘滚回你——’”
康诺特连忙出声打断:“算了算了,原话不太好听,但确实是句很管用的咒语。”
赫尔汀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你是认真的?”
“要怪就怪我那大恩人喜欢开玩笑,幸好不是谁都听得懂上古语。”康诺特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向赫尔汀暗示咒语的用处。“必要的时候,我只能靠这个悬崖勒马。”
至于为什么把自己的要害主动透露给赫尔汀,除了站不住脚的所谓“没来由的信任”,康诺特只能用“有朝一日也许得靠他阻止失控的自己”来解释,至少这条咒语比荒岛上劈头盖脸的火球温柔多了。
这边厢,安涅克手下的杂役抬着一个箱子走来,说是帝国学院送来的东西,硕大的雨披将抬箱子的二人连同木箱都罩了起来。赫尔汀随即站起身,与他们一道走回屋内。
康诺特摸着下巴,心想帝国方面果然开始和术士议会“竞价”了。
趁赫尔汀不在场,他终于找到机会问乔希:“跟赫尔汀打交道的时候,你紧张吗?”
声称“比起术士更想当剑士”的少年正抛接着那颗贮魔水晶,密集的雨点将庭院里的花草和树枝打得簌簌作响。他接住还在隐隐发热的石头:“一开始是有点害怕,但现在一点问题也没有。你看,我问多蠢的问题他都不会发脾气——小声告诉你,我觉得他比侯爵好相处多了。”
康诺特不禁失笑:“把这两个人放到一起比较,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