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山东面的平原上,无名的湖泊直伸至山脚,据说它形成于第三纪元末期的一系列地震。六百多年的时光让赫尔汀的方位记忆出现了些许偏差,他与瑞格二世不小心落在了湖泊的另一边。
往好处说,至少没有一出传送门就踩进深不可测的湖心。
虽然已经下起了雪,湖面上飘荡着白茫茫的水汽,但还没有结冰。湖边的木桩系着几只木舟,它们的主人并非真正的渔民,只在农闲时捞一些湖鲜当作有限荤菜的补充,入冬后也就不再出来冒着严寒捕鱼了。
瑞格二世解下其中一只船,二话不说便充当起了“船夫”的角色,熟稔地操作一双船桨,推着这只陈旧但结实的小船在水面平稳地滑行。
要是让康诺特知道“皇帝亲自给术士划船”,大概又能给赫尔汀编排出一系列的俏皮话。当然,赫尔汀本人只会坦然地接受此番“特殊待遇”——他根本不在意这个。他坐在船上,身姿轻盈的注灵鸟在空中盘旋,将静谧的湖泊连同远处山麓收入眼底。
广阔的水面几乎让人迷失方向,而长期盯着波纹又容易唤醒某种“投入镜中”一般的恍惚的冲动。瑞格二世不时抬起头,以赫尔汀的喜鹊为向导,将船划向视线以外的湖岸。
“比起我,你应该更希望和另一个人来到这里,而且不是找到蛇山恶魔后马上就走。”瑞格二世翻着桨,意味深长地说道。他观察任何人从来都光明正大,用不着遮遮掩掩,就像巡视他治下的每一寸土地那样自然。
赫尔汀冷冷地顶了回去:“这和你没有关系。”
但他转念一想,又发现眼下的局势确确实实拜瑞格二世所赐,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是的。赫尔汀看似对故国与母校以外的所有事情都漠不关心,就连康诺特都时常看不透他的想法,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对现状毫无思考。
比如必将引发国际后果的黑水堡事变与皇室密切相关的隐微之处。
再比如不久前,与安涅克计划下一步行动时瑞格二世表现出的微妙态度。
于是,赫尔汀说道:“作为一个父亲,你表现得太过镇定;而作为皇帝又过于冒进。”
瑞格二世打桨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我其实很慌。”
“看不出来。”
“以我现在的年纪看,再表里如一地作出反应实在太不成熟了。坦白地说,自打坐上皇位,我就没睡过一天安稳觉。”
“加弗兰帝国的统治者,你应该对着那位间谍总管抱怨,而不是我。”
“你以为我没对安涅克发过牢骚吗?”瑞格二世笑道,“但他会立刻变得比我还焦虑,所以我再也不这么干了。至少不是对着他。”
赫尔汀感觉自己快听不下去了,还是直来直往的问责更痛快:“你比谁都清楚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决定解除西尔莎公主身上的诅咒时,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瑞格二世终于停住了划船的手。他沉默了一下,将一双木桨收回船中,放任小船在湖面上微晃。他的手肘搭在膝盖上,锃亮的铠甲沾惹了水雾,挂上一层细密的露珠。他缓缓说道:“也许我早该和伊赛尔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但这很可能什么也没法改变,他早已被别人以‘不恰当’的方式告知了一切。找补式的悔恨也毫无助益。”
“据那名死去的女术士所说,你女儿的降生本身就另有所图,是在用一个诅咒消解另一个更强大的诅咒。”
“一个刻在墨格温斯尼亚家族血脉里的诅咒。虽然只传了三代,但牺牲已经足够大了。”瑞格二世低沉的嗓音在湿润的水汽中流淌。“诅咒我们的究竟是旧加弗兰皇室,还是被我外祖父清算的贵族,又是以什么方式实现的,现在已经不可考了,只有结果——残酷的结果留了下来。”
“族中的男性子嗣要么夭折,要么在壮年时暴亡,”赫尔汀发出一声嘲讽意味的嗤笑,“真是个温吞且漏洞百出的诅咒。”
“但很有效。”
在塞拉女皇登基之前,沃珐罕历史上的女性统治者一只手都能数过来,且她们即位的合法性时常受到质疑,直到瑞格一世特意修改了继承法案。
皇帝眺望着湖面,与湖水同色的眼睛流露出一点惆怅,在他身上可谓是极罕见的反应:“我母亲的兄弟们没有一个活到二十岁。直到我出生后,她的术士才找到一种勉强对抗诅咒的方法。”
赫尔汀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你并不是独子。”
瑞格二世坦然地承认了这一点,连同为对抗诅咒所付出的已然越过道德边境的沉重代价:“我是长子,后边其实还有几个弟妹,但他们——后来就只剩‘她们’——不知道也无法知道自己的‘作用’是什么,就连自己的姓氏和身份都无从知晓。”
“续血仪式”——将理应作用于长子的诅咒转移到非头胎子女身上,换言之,塞拉女皇的术士以新的诅咒在她的子女之间织起了一张无形的网,用“次要”的生命持续不断地供养着原本“不应存活”的人。
即便是在魔法研究领域百无禁忌的赫尔汀,也会为这一真相感到头皮发麻:“女皇为什么只想保住你?”
瑞格二世平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情:“母亲是个理性到残酷的人,这一点似乎和外祖父很像。她认为,与其被过于繁茂的枝条分散了养分,不如从一开始就只保住最茁壮的主干,而我生来就很健康。排除日后争权的可能性,对帝国也有好处。”他自嘲地笑了笑。“如果她最先生下的是女儿,那将方便许多,只要不再生育就可以了。”
“你那些注定无法为世人所知的血亲,就只能以先天的残躯度过痛苦的一生。”
“她们一直待在旧狱。懵懵懂懂地降生,懵懵懂懂地活着,懵懵懂懂地被她们的长兄持续蚕食着生命力,直至死去。为了不让人认出来,她们甚至被毁掉了容貌。”
“……”
“但这样的日子已经结束了。”瑞格二世按着自己的心脏,苦笑了一下。“我能感觉到,那张血网不久前刚被切断,有人杀死了我的妹妹们。这倒不失为一种解脱。但她们的‘供奉’仍能支撑一段时间,所以我还在这里,我的心脏还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