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涅克沙里斯·勒纳知道这些吗?”
“他只知道很少的一部分。”
西尔莎憔悴的病容在赫尔汀脑海中一闪而过:“所以,在那对双胞胎降生后,你又开始后悔让自己的孩子承受这样的痛苦?还是突然不打算让长子继承自己的权力?”
瑞格二世摇头:“西尔莎带着诅咒诞生,完全在我的计划之外。伊赛尔出生前,我本想寻找别的方式消除诅咒,但格伦维娜战争打乱了一切。而我的妻子……被蛊惑了。也许是我的母亲对她说了什么,也许是受到那些术士和贵族的撺掇,她决定以同样的方式保护伊赛尔,但同时给双胞胎设下诅咒的尝试最终夺走了她的生命。”
再到如今,理应一无所知的伊赛尔发现自己的胞妹即将“夺回”属于她的一切。
也正是因为这血网的存在,伊赛尔一定不会伤西尔莎的性命。
瑞格二世垂下视线,神情格外苦楚:“我从母亲那里学会了如何成为配得上那顶皇冠的统治者,却始终无法做好一个父亲,甚至无法纯粹地爱任何一个人。”
赫尔汀总觉得对方刻意隐瞒了一部分事实,比如他对亡妻所做的一切是否真的不知情,又比如他是否一度默许了先皇的选择,但现在深究这些问题已经没有多少意义。
“被诅咒玷污的‘神圣血脉’和为了生存选择弑父的皇子,没想到现在还能见证这样的古典悲剧,”赫尔汀毫不留情地讽刺道,“而你们一家是真的无情。”
皇帝摇了摇头:“哪有什么‘神圣血脉’?我的外祖父以军功成为贵族,他的父亲是旧加弗兰堡的税务官,再上一代则是个铁匠,这就是墨格温斯尼亚的过去。我们也不过是权力法则之下短暂获胜的得势者罢了。卑劣的、残忍的、可悲的,我从不排斥这样的形容。”
“但皇子没必要杀你,没必要拖着整个帝国陪葬,除非这是实现某个目标的必要条件。”
瑞格二世托着下巴,略一思索:“他恨我实在再正常不过。但很多事情单凭伊赛尔是做不到的,也没有理由,他必然和某些势力达成了交易。”
赫尔汀直白地说道:“至少你的宫廷术士当中有叛徒——术士议会曾经试图拉拢我。”
“果然。从在帝国境内对凡玛特使下手这点看,不只是术士,希乌斯王国也掺和了进来,他们不愿看见两国的军事联盟被我们瓦解。”瑞格二世给出自己的判断。“和谈已经破裂,接下来就要看内外两场战争怎么进行了,而我必须把持大局。”
“你一开始该不会真打算靠谈判解决问题吧?”
“塞拉女皇用战争换来了十五年的和平,也打光了大半个国库,我只能换一条更稳妥的道路。我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不,加弗兰帝国的孩子——再经历一次战争。如果战争不可避免,我会尽量把战线控制在大多数平民的视野以外。”
赫尔汀对此不太乐观:“战端一启,战线往哪里移动、冲突以何种方式收尾,就未必是你能左右的了。只要未被击溃,你的敌人就不会打消将这个国家抽筋拔骨、瓜分干净的念头,它的强大与丰饶也将成为招致劫难的原罪。”
“我知道。战争不一定能换来和平,但妥协必然无法换来有尊严的生存,历史已经尽责地提供了足够多的镜鉴,”瑞格二世意味深长地看向赫尔汀,“比如当时的索钦王国。”
赫尔汀猛然站起身,小船也因为这个动作剧烈摇晃起来。
“不要提她!”他厉声警告,“你们没有资格提起她。我的祖国美丽、坚韧、强大,可她已经彻底消失了,而这片土地上每个人的祖先都是杀死她的凶手。”
瑞格二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坐姿,稳住漂在水面的小船。紧接着,出乎赫尔汀的意料,加弗兰的皇帝缓慢地屈起双腿,在术士面前单膝跪下,姿态郑重而庄严。
赫尔汀不由得一惊:“……你这是在干什么?”
“谨替我的祖先就他们对索钦王国犯下的罪恶,在此作出郑重忏悔,或是谢罪——你可以理解为任何类似的意思。”一道直指过去的自我判决直敲在赫尔汀的耳膜上。“历史的疮疤已无从弥补,此心却仍可留作慰藉。”
六百年前的死者与侵略者早已化作尘埃,索钦王国也好,平原联邦也好,如今并没有哪些国家继承了它们的法理,顶多算是旧疆域的新主人,就连仇恨都在朝代更迭中佚失,驶向过去的大船再也无法返航。能称得上那场战争当事人的,恐怕只剩一个赫尔汀·弗列沙维叶。
这样的尴尬处境每每令他感到痛苦。
来自六个世纪前的索钦遗民怔怔地站立着,颤抖的呼吸声在水汽中分外清晰:“我不明白你为何这么做。是真心替你的祖先悔过?还是一种讨好的手段?”
皇帝没有抬头:“你觉得是哪一种?你希望是哪一种?”
“无论你的动机是什么……不,我永不原谅,也无法原谅。”赫尔汀说,“如果她是自然毁灭的,由索钦人自己证明她不应存在下去,我会坦然面对她的死亡,并在收拾残局后为她殉葬。然而杀死她的是野心家、叛徒与刽子手,是我的仇敌。我没有资格替她原谅任何人。”
“我明白了。”赫尔汀的拒绝没有在瑞格二世眼中掀起一丝波澜,也许什么事情都无法达到那样的效果。“无论你是否接受,我的忏悔都发自真心实意。”
僵持了好一会儿,赫尔汀扶着船舷缓缓坐下,瑞格二世这才挪动膝盖恢复先前的坐姿,重新拿起手边船桨,好似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等到蛇山脚下的湖岸线闯进视野,瑞格二世又问:“你真的不考虑成为我的顾问?”
“我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