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什么人?!”
“真的只是路过,”康诺特没有收起剑,这时需要震慑而非妥协。“但我们恐怕不得不停下来。”
说话间,他环视一周,基本摸清了眼下的状况。
除了那名女巫医无需从事生产,剩下的人都是农民,仅靠山间狭窄的田地维持生计。但他们也杀过人,眼神中透露着诡异的漠然。要么为了钱财,要么像现在这样制造上供的祭品。杀死落单的陌生人总比谋害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居简单多了。
若非忌惮搅局者的武力优势,康诺特认为他们会毫不犹豫地下手。而卡西尼耶心想此时还是在康诺特身边最安全,于是和库斯一块护着乔希,谨慎地朝下方移动。
没有人阻拦他们,也没有人敢这么做。他们不认识皮甲上的北国花纹,但至少知道成套的护具往往意味着军队背景,也意味着经由训练锻造的暴力。蜗居山间的小村落可不比那些打家劫舍的匪帮或佣兵团,即便手里已有人命,他们仍自认为算不上亡命之徒,至少不是敢和真正的军人硬碰硬的亡命之徒。
人群稍微散开,刚才向持刀村民使眼色的长者走到了前头,沙哑粗粝的声音苍老得如同时间本身:“既然只是过路,那就请你们马上离开。这不是外人该掺和的事情,别再打扰我们的祭祀。”他将“外人”一词念得很重,疲惫的双眼在雨幕中犹显浑浊。
堵在洞口的青年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眸中的绝望一点点被看到希望的喜悦取代,嘴里不断念叨:“谢天谢地,终于有人来了。救救我们,算我求你了。至少救救她吧!”
“快闭嘴,纽瑟!你今天坏的规矩已经够多了。”
康诺特随即去看青年口中的“她”。被麻绳捆缚的女孩狼狈地坐在地上,面色苍白,被雨一浇更显得瘦小。光看脸色就知道她的身体绝对不算好,这应该是村民将她选作祭品的原因之一——为村子减去分享口粮的累赘。残酷,但“务实”。或许还有其他理由,比如利益冲突和私怨。就是不知道他们更倾向于料理好祭牲再献入洞中,还是把人活生生地扔进去。
无论怎么说,那把刀也离她的喉咙太近了。
这让康诺特看得很不舒服。他挥出剑鞘,打掉横在年轻女子颈边的剔骨刀;拿刀的村民捂着麻痹的手腕惊叫一声,众人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面对外人明目张胆的挑衅,乡民之首睁大了眼睛:“你——”
“抱歉,但这谁忍得住啊。”康诺特抬起双手,平静地将漆黑的剑鞘横在身前。乔希抓住机会紧走几步,小心翼翼地握住姑娘的上臂,半搀半拽地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一边移动一边取掉堵嘴的布条,让她抽噎着喘过气来。
康诺特又半侧过身,对不知所措的纽瑟说道:“还有你,小伙子。先把手里那玩意儿放下,那太危险了。最好把人也松开。他们绑女人你也绑女人,这算什么事儿啊。”
男青年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都抖得厉害。他迟疑片刻,将从巫医小屋内偷来的炼金雷塞回包里,但还是没有放下另一条胳膊。女巫医深吸一口气,爬满前臂的杂色图腾仿佛在雨幕中浮动,嘶哑的喉咙里低低地挤出一句话:“反正这臭小子也不敢动手。”
料定双方还处在极度紧张的状态,康诺特也没再施压,转过头继续周旋:“很久以前,我见过不少类似的情形。委婉地说,那些部落的结局都不太好。我还是想确认一下,你们献祭的回报是什么?洞里的东西向你们许诺了什么?”
领头的长者一言不发,死死盯着康诺特的眼睛。
“粮食。”还是有人开了口。“真正的粮食。”
另一个人补充道:“不然我们都得饿死。雨季到来之前,我们这里连旱了几个月。”
“但这次的雨又下得太大,就在五天前的夜里,泥石流把一大片田都埋了进去。还有两户人家。”
“死掉的可不是光吃粮不出力的累赘,他们都是能下地干活的人。”
“你们这些外地人什么都不知道,这里已经连着三季欠收了。每一家都有饿病的人。”
库斯哼了一声:“所以把人无端端地弄死都是因为饥饿。多么凄惨。”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不屑已足够鲜明。
老人气得涨红了脸:“难道这还不够吗?!”
巫医也插了一句:“不然死的会是其他人。你们没亲眼见过那种事情,就不要在这里指手画脚。”
康诺特朝库斯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打岔,又追问道:“所以人祭不只是为了粮食?”
这次给出答案的是刚被救下的年轻女孩。她的胸膛仍在剧烈起伏,说话时声如蚊蚋:“如果不这么做,它……它会出来杀人。这一百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你们亲眼见过它?这是它提出来的要求?”
女孩一时不知该不该开口,怔怔地看向被劫持的巫医,而后者只是翻了个白眼,面无表情地哼了一声。直到勒住她的青年收紧了手臂,受到威胁的她才不情不愿地说道:“我们的祖先逃到这里时发现了这个山洞,内外都有祭坛和壁画,有人和畜牲的尸骨,还有……看到这些东西,他们就全明白了。哪儿的规矩不是这样。绝岭就是这种地方,在我们来之前,大家都这么活;我们来之后也只能这样。这不是谋杀,我不指望你们几个外乡人能懂。更何况它真的会分享粮食。曾经有一两年没认真给它上贡,它就用最恐怖的手段告诉了我们该怎么做……如果想在这里活下来的话。别提什么‘为啥不离开这里’的蠢事,我们的祖先根本无处可去,我们也是。”
虽然早就知道这些,纽瑟的表情还是因愤怒和厌恶而扭曲。他颤抖着嘴唇,对女孩急切地说道:“缇娜,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失去你!”
“我知道的,可是……”
“放心,有我们在,你已经安全了。”乔希轻声安慰道,尽管他自己也正因突发头痛而脸色发白。“要不你们两个跟我们一块走吧。我们有马车,挤一挤就能装下。”
“那其他人呢?换一个人去死就没问题了?”巫医冷漠地反问。
纽瑟没有回答。
“康诺特,我不认为这样可以解决问题,”卡西尼耶压着嗓门,用只有身边几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虽然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所以得找个治标又治本的法子。好吧,我知道这是在多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