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是袖手旁观,我想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乔希小声说。“还有这个山洞。除非……”
他小心翼翼地瞄着眼前的人群,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答案咽回肚里。一个也许能一劳永逸,但对当事人而言未必“正确”的答案。
库斯毕竟沉不住气,在卡西尼耶按住他的肩膀明示他闭嘴之前,他已经大声说出了前半句:“操,你们为什么不干脆把那个——”
“够了,这不现实,”康诺特的视线扫过村民们手中陈旧的农具,以及那一双双将农具木柄打磨得锃亮的带茧手掌。“他们做不到。不是谁都有这么做的能力,不要太想当然了。”更何况习惯是件相当可怕的事情。
虽然周围的局势很紧张,但乔希的注意力已经开始转移,不时看进洞中那片仿佛在流动的浓稠黑暗。就连卡西尼耶都能察觉出其中有异,忧心忡忡地望着那双浅棕色的大眼睛,几度欲言又止。
康诺特又说:“有鉴于此,卡西尼耶,麻烦你先控制好局面。我这就进——”
就在这时,乔希突然屏住呼吸,猛然回头朝向人群中央的某个点,就像冥冥之中感应到了什么。这种来源可疑的本能在过去已造访他多次。
而康诺特几乎在同一时间看向了同一个地方,但反应更加激烈。他脸色一变,冲站在那片的村民厉声喊道:“快让开!”
漆黑的闪电撕裂了雨幕和潮湿的空气,红眼的喜鹊在不远处的矮树上嘶叫;远处炸响的惊雷传到这里时,已减弱成雨声不起眼的陪衬。
红发的独眼男人闯出传送门时,女巫医惊恐地看着他眼周发黑的血管纹路,就连叫嚷都没了气力:“怎么会是吸血鬼……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虽然术士早已习惯了连续施术带来的种种痛苦,以至于脸上的肌肉都没怎么动弹,但这副模样并非他能控制得了的,吓到旁人也再正常不过了。反正他不在乎。
而无论之前曾多少次为那份难以言说的隔阂辗转反侧,多少次想象正面应对或干脆逃避的情形,当赫尔汀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满面愠怒径直向他走来时,即使对方随时可能抡起拳头揍自己一顿泄愤,不知为何,康诺特反而感到意外平静。
“赫尔汀。”他甚至主动叫了对方的名字,就是语气有点生硬。
但其他人就没法这么镇定了。
库斯握紧了剑柄,几年前的血债与吸血鬼格杀令的存在让他的身体与意识一并做出本能的反应。他压低重心,右脚猛地一蹬,如离弦之箭一般朝赫尔汀冲去,剑锋挟着怒火直指吸血鬼的脖颈。
年轻的战士根本不认识赫尔汀,也就不像卡西尼耶那样犹豫,更无暇顾及乔希的态度。要不是康诺特闪身上前拦在库斯与赫尔汀之间,用剑鞘挡开那一记攻击,再反手夺下库斯的武器,术士随手一个反击就可能夺走他的性命。不过赫尔汀似乎根本没有动作的意思,那只幽深的绿眸始终钉在康诺特身上。
库斯愣了几秒,才发现自己的剑已经脱了手,又听卡西尼耶吼道:“库斯,不要轻举妄动!这里不是桑兹亚!”
“但是——”
“我说过了……别动。别让局面变得更难看。”
库斯忿忿地啐了一口,总觉得长官的怒斥也带着几分不安。
事实亦是如此——卡西尼耶自己同样疑窦丛生,将手中武器握得更紧了,仿佛生怕有谁也把它给缴了去。他转而对康诺特低声说:“等晚些时候,我们都需要一个解释。”
而康诺特的视线一刻也没有从赫尔汀身上移开,只是随口敷衍:“啊,我会的。”他把剑还给库斯(小骑士不情不愿地保持了沉默),目光终于飘向身旁的人群。他们看起来真的很害怕。“看看周围吧,赫尔汀。我知道你为什么会追过来,但私人恩怨得先放一放,眼下有更紧迫的事情需要处理。”
“比你和乔希身上的秘密还重要?”从近处看,就会发现赫尔汀的眼球上也布着血丝,表情很凶,看上去又气又急又心虚。
心虚?为什么是心虚?
赫尔汀瞪着康诺特,低声说:“马上离开这里,带我去见你们要见的那个术士。你根本不明白——”
“这不是重不重要的问题……”康诺特轻轻叹了口气,朝洞穴的方向使了个眼色。“而是得分轻重缓急。我们惹上了麻烦,必须先解决这桩事情,就是这样。所以我想拜托你忍耐一下,可以吗?”
“洞里藏着可怕的东西,”乔希紧跟着插上了话。尽管尚不理解那二人为何突然变成这种关系,他仍自信赫尔汀会把自己传达的信息听进去。“感觉像是什么‘邪神’,已经害死了很多人,而且——”
“乔希和我都能感觉到里面很不对劲,肯定还存在什么异常状况。”康诺特的语气带着刻意拿捏过的微妙意味,这令赫尔汀很不耐烦。
“那就去杀了它啊。”
“其实直到刚才,我都在想是否可以让谁假扮成祭品,将它从洞穴中引诱出来当众杀掉,如此才能让这里的住民彻底死心。可惜莫莱不在,又不能让乔希冒险,他可应付不来。”
听着康诺特慢条斯理的发言,心情本就糟糕的赫尔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消灭这种东西竟然还要制定计划,你脑子有问题吧。”
康诺特仍那样看着他,一副“随你怎么想”外加“看你怎么办”的古怪神情。作为旁观者,乔希也因此产生了另一种奇怪的感觉:难道康诺特也在赌气?
“我没兴趣跟你们拉拉扯扯。别再找借口,我这就去杀了它。”
直到这时,康诺特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知道赫尔汀是认真的,而且术士已经在准备行动了。但归根结底,目的不过是尽早成全他自己过剩的求知欲和控制欲。
在那一瞬间——也许只有一瞬间——康诺特竟生出几分内疚:我到底在跟他较什么劲?而当赫尔汀将他一把推开,无视目瞪口呆的纽瑟,无视女巫医和村中长者慌乱的叫喊,冷着一张脸大步走向洞穴时,康诺特也只会有一个反应。
“别乱跑,我跟你一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