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细密雨帘环抱的山谷仿佛一座监牢。即使头顶的天空总有放晴的时刻,延伸的道路并未阻绝,四季的风掠过山顶亦拂过洼地,精神的藩篱向来很难被寥寥几颗热忱的心熔解。
很难,但或许并非不可能。就像康诺特说的那样,看似愚昧残酷的做法有时反而是损失最小的上策,只求生存的人们没有探索新路的余暇,但这从不意味着“正确”。
卡西尼耶感觉自己脑子发烫,仿佛思考都成了负累,雨丝的清凉也无法带来多少舒缓。库斯正协助他控制局面,与手中紧握不移的武器相对照,年轻骑士的靴底一直不安分地摩擦着泥泞的地面。
这名小伙子是为了追随在吸血鬼叛乱中牺牲的兄长、为了给惨死的亲朋复仇才选择从军的,尽管在他穿上铠甲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在卡西尼耶看来,库斯此刻的心神不宁源于他直率纯粹的性情。这种性格对忠诚的军人来说再好不过了,有时也带来苦闷。
康诺特与赫尔汀刚进去没多久,卡西尼耶却觉得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就在他能听到的范围内,有人在低声咒骂,有人在祈祷,也不知道他们乞求的是虚假神明的宽恕,还是野蛮献祭的终结。那对苦命鸳鸯仍发着懵,男的还架着人质支在洞口边上,女的跪坐在地上,两手攥着单薄的衣裳,嘴唇发颤——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早已超出他俩的预想。
既然未曾设想的变局已至,除了等待结果,好像也没什么可做的,就连那几位有话语权的村落长者都已陷入绝望的沉默。
“你叫纽瑟,对吧。可以把她松开了,现在这么做也没有意义。”卡西尼耶代替异常沉默的乔希说道。他已经努力学着康诺特放轻声调,但听起来依旧像夹枪带棒的说教。“你们是不是沾亲带故?脸有点像,特别是眼睛。”
纽瑟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松开了手。
女巫医摸着脖子上的勒痕,白了纽瑟一眼:“是啊,我是这混账的姑姑。”
库斯也翻了个白眼,朝地上啐了口唾沫。
“嗯,真是相亲相爱。”卡西尼耶无奈地摇头,视线继续在刚救下的女子、敢怒不敢言的本地人、他年轻的主人和下属以及洞口之间无规律地移动,盘算着该在什么时候给不远处待命的索林发信号,应该报平安还是催促他们也到这里来。一只暗红色的鸟哨就挂在库斯腰间,一声长鸣是警报,两声短鸣是“暂时安全”,一长一短是“启程前往你处会合”,他们事先已经约定过了。
赫尔汀闯进“邪神”栖息的漆黑洞穴前,曾经一边指着乔希,一边对人群撂下狠话:“要是敢动他,你们连死法都选不了。”随后,一道幽蓝的魔法屏障便擦着康诺特的脚后跟降下,给洞穴上了一道无法打破的锁。
那副强硬到不容辩驳的模样,卡西尼耶在半月谷就见识过;但对方竟是桑兹亚人恨不得除之后快的邪恶吸血鬼,自己敬重的荣誉骑士还隐瞒了这一事实,那就得另说了。他仍清楚地记得自己刚知晓宫廷术士罗西娜的真实身份时,那份震惊和后怕几乎将他击垮。
卡西尼耶看着乔希,心中已是一团乱麻:我年轻的主人知道这件事吗?如果他也知情,为什么一直不说?
可少年并未给予他言语或视线的回应。相反,那双清明透亮到令人心惊的眼睛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绳所牵引,瞳仁里渐渐浮起浅蓝和漆黑扭结而成的浑浊阴翳,仿佛此外的任何事情都与他无关。全然的入神。
卡西尼耶本就悬着的心提得更高了,在胸腔内跳得像擂鼓。他突然很想问个究竟,比如“您到底在想什么”“您的身体还好吗”“是不是和‘那时’一样又感觉到了什么”,但眼下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周围全是外人。
他憋了半天,只能勉强问出一句:“您在看什么呢?”
乔希似乎压根没注意到卡西尼耶紧张的神情,双唇机械地张合几下,发出的声音很小,基本没法听清:“……门。”
“……您说什么?”
“门……裂隙。我得过去……”
恍惚的眼神愈加空洞,卡西尼耶没有从乔希那里听到更多的回答。
洞窟内果然涌动着异常的能量,如同水下的暗流涡旋,足以将任何卷入其中的羸弱生物吞没。而从脚下石板的质感与通道走势来看,此处很久以前多半是废弃的异教祭祀场所,这在绝岭腹地相当常见。在赤环时代以前乃至上一个纪元,这里有过繁荣的文明。
赫尔汀走得很快,放任脚步声就这么“闼闼”地传开去,似乎打定主意要正面迎上藏在洞里的不知什么东西。
从刚才显露在众人面前的那副模样看,他应该已经很疲乏了。康诺特跟在赫尔汀身后,就连呼吸声都不自觉地轻了起来。他盯着浮在对方身侧的光球,心想其中跳跃的火舌是否恰好反映了焦躁或愤恨。
话说回来,依着吸血鬼的习性,赫尔汀应该不需要这样的照明手段。
——你倒是说句话啊。就算要骂我也无所谓,反正我也有点想骂你。不过我们两边好像都不占理,那就正好扯平了。
康诺特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没有背向自己的赫尔汀的幻影。他一边盯着在光暗摇晃间行走的现实的身躯,一边将想说的话在心中无声地倾泻,就好像如此便足以将纷乱思绪一股脑传达出去,哪怕明知这不过是在逃避总要到来的争辩。
而等到心里词穷,就只能真的开口了:“你的身体还好吗?”康诺特干巴巴地问道。“似乎不太妙。”
赫尔汀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但他身侧握住的双拳攥得更紧了。
洞穴深处远比想象中宽敞,不知什么时代的人们曾凿开溶洞的岩壁,将神像、祭坛连同他们秘不可宣的信仰安放于此。涂抹在岩上的粗陋壁画早已剥蚀,但形似栈道的狭窄走廊得以留存至今。
不多时,二人已经能嗅到某种异样的气味——那是血肉与草木一道腐败的结果,虽然潮湿的恶臭不算太浓,不至于让人昏厥,但光是想象要有怎样的情形才能与之相称,就足以叫打扫过无数战场的老兵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