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下方的黑暗中传来庞然大物叽里咕噜的响动,就像被挑衅的巨兽发出不满的低吼,又近似浑浊难听的人语。其间夹杂着什么东西锄开沙土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缓慢的节奏显现出明确的规律性。这让康诺特想起了人们在地里劳作的情形。
也许那原本就是个农人。
“啊……等一下就、出……出太阳了……温暖的太阳。”粗哑的嗓音是从变形的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讲的是不知道哪里的土话,还有点结巴,二人差点没能听懂。然后,破碎喑哑的自言自语和锄地的声响同时停了下来;紧接着,雷鸣般的怒吼在洞穴深处炸响。“谁、谁在那里?!”
康诺特轻轻叹了口气,抬手伸向背后,握住“熔岩”的剑柄:“你也听到了吧,赫尔汀,那家伙就在——”
“我知道。”
伴随着一声巨响,直冲赫尔汀而去的一块石板重重砸在不到一尺外的石壁上,登时碎石四溅,而术士已经不在那里了——照明的光球刹那间化作箭矢状的闪电,呼啸着扑向投石的来处;同一时刻,赫尔汀本人也越过拦在走廊外缘的矮墙,和闪电束一块直冲目标而去。
“怎么又是这样!”康诺特知道赫尔汀肯定会抢先攻击,却没成想对方的动作竟会如此之快,比起术士反倒更像个杀手。
康诺特疾跑几步,一手持剑一手撑着石栏翻身而过,贴着倾斜的岩壁往下滑。靴底一踏到地面,弯曲的双膝顺势蓄力,接下来便是蹬地而起、急速冲刺,自下而上挥剑砍掉怪物的头颅——如果赫尔汀没有抢过他的猎物的话。
现在看来,将这个怪物唤作邪神或许都算过誉:足有二人高的庞大身躯不过是勉强保持人形,彼此缀连的人皮像补丁一样勉强蒙住凹凸不平的粗壮肉块,针脚歪歪扭扭,随时可能崩开。畸形的巨口,漆黑的眼珠,单手挥舞一把巨大的铁耙,四肢腕部还挂着断裂的镣铐,上面锈迹斑斑。若是洞外的住民目睹这副模样,怕是会直接吓得魂飞魄散;可他们就这样自顾自地把一个可憎又可悲的怪物供奉了上百年。
闪电束一下就打穿了字面意思上“披着人皮”的怪物的身躯,一时间血肉飞溅,成团的脏器滚落在地,震耳欲聋的嚎叫在潮湿的岩壁间回荡。
康诺特看着红发术士骑在怪物肩上,紧扣的双腿牢牢锁住它的脖颈和臂膀,任凭它如何摇晃挣扎,即使横在它头颅前方的右臂被紧紧咬住,很快鲜血淋漓,他也仿佛浑然不觉,继续收紧前臂,夹得怪物的上下颚怎么也无法合拢;另一只空着的手则从腰后拔出匕首,冰冷的幽蓝光芒滑过高举的刀刃。赫尔汀将刀尖重重砸进怪物的头顶。一下,又一下,能量的激流从头到脚贯穿了这具硕大丑陋的身躯。
没来得及做什么像样的抵抗,连惨叫都被赫尔汀的手臂堵在了喉咙里,曾掠夺过不知多少活祭的生命、为非作歹多年的“邪神”就这么在康诺特面前轰然倒下。
“就这样一块烂肉——竟也搞起献祭的勾当,”赫尔汀跟着那具沉重的身躯落在地面上,从肮脏的血盆大口中抽出自己的胳膊,又拽着项圈上的铁环将怪物的上半身拎了起来,抬腿朝它躯干处的血洞踏去。“倒是再嚣张一点啊?学着待宰的畜生多叫唤两声如何?”
起初还是冲着那诡异生物的腹部反复踢踹,没过几下赫尔汀又用上了膝盖、手肘和拳头,目标也变成了沉甸甸的头颅,凌迟般从怪物身上撕下一块块让它勉强维持人形的特征——比如连着血丝的发黑的牙齿,或新或旧的人皮碎片,从伤口滚出的不知什么器官的残块——也让困兽的哀鸣愈发衰弱,直到破风箱似的吸气声在沾满脓血的长靴下戛然而止。
事实上,除了一开始的闪电和刀上的附魔,赫尔汀再没使用魔法,而完全是在倾泻纯粹的肢体暴力,看愣了的康诺特差点忘记把长剑收回鞘中。假使将“受害者”换作任何一个能唤起同情心的普通生物,这种行为说是“虐杀”绝不为过。
——纯粹是力量的差距。它和普通人的差距,再到赫尔汀和它的差距。这就是答案。
但康诺特不得不承认,或许是污血碎肉横飞的情形诡异到有如幻觉,或许是被流淌着凛冽幽光的眼眸所动摇,这副诡异景象竟让他感到一丝无法言说的迷醉。
如此疯狂,如此凶暴……如此美丽。又如此脆弱。
他都快忘记自己还在跟他怄气了。
在赫尔汀冲着停止呼吸的“沙包”拳脚相加的同时,康诺特强迫自己将视线从术士身上移开,着手观察其他有用的东西。
照亮洞穴深处的昏黄火光摇曳不定,在石壁上撕扯出狰狞的投影。除了中间一小块能勉强看得出砖缝的地面,这片巨大的空腔基本被厚厚一层泥土覆盖,用人骨和树枝扎成的藤架斜插在上面,竟像是几畦农田。
不对,不全是泥土。凭眼睛和鼻子就足以发现,其中还混杂着大量早已腐烂成泥的血肉。这是用死亡滋养出的肥沃土壤。田边还堆着不少新收成的土豆,个头大得足以让最熟手的老农自愧不如,大概正是那些村民口中的“粮食”。
洞里没有阳光,这些东西怎会长得这么好?
它刚才似乎说等下就会“出太阳”。那又是什么意思?
带着新的疑问,康诺特抬头环顾四周。话说回来,自己和乔希感知到的异状在此处尤为活跃,却又怎么也找不着切实可见的踪迹,仿佛那种叫人心神不宁的诡异感觉只是漂浮在另一个世界的幻影。
而当某些似曾相识的残迹撞进眼帘时,他马上想到了什么。
赫尔汀的殴打还在继续,躯体碰撞的闷响和发力时的喘气声仍撞击着剑士的耳膜。
“够了,提诺契卡。”康诺特低声说。“差不多行了。”
赫尔汀这才缓缓停了下来,沾血的眼睑抽动着,紧绷的嘴角扯出一个神经质的冷笑。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扭过头,直勾勾盯着康诺特:“先是不声不响地跑得老远,现在又这么叫我?你把这当成是训狗的口令吗?别忘了我年纪比你大,给我放尊重点。”他松开手,任那颗已经血肉模糊的怪物脑袋重重砸在地上,粘稠的血流里夹着一点腥臭的碎肉,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滴。
康诺特强忍着周围的异味,深吸了一口气——这人的性格着实难搞:“赫尔汀,如果你想冲我撒气,麻烦先把我们手头的事情摆平。你看啊,”他抬手将赫尔汀的视线引向另一边,“不觉得眼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