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赫尔汀加入这段旅程,康诺特的时间就被分成了两半:一半还是照旧,看顾因为某段对话而陷入消沉的乔希,和卡西尼耶商量路线规划、行程安全之类的事宜,偶尔回应两位年轻骑士的请教;另一半则留给了赫尔汀——术士总和其他人保持距离,同他待在一起,也就意味着没法挤进桑兹亚人热络的交谈。
而康诺特很快意识到,后者的比重正变得越来越大。侍卫长倒很满意,觉得这是荣誉骑士在践行“监视不稳定因素”的不成文承诺。
没有人提过用传送术直抵目的地的构想:骑士们怎么也不愿将自己和乔希的性命托付给一个吸血鬼术士,康诺特则觉得,即使赫尔汀已经把这种技艺玩出了花,传送这样一队人马仍是强人所难。抄近路的打算也就不了了之。
不过此时,他们也已行至绝岭边缘,再过几天就可以穿过群山,经森林进入开阔的平原地带,就连雨停的间隙都更长了。
他们经过一处位于低地的空村。盘踞此地的一伙强盗选错了对手,康诺特领着两位年轻骑士反过来消灭了他们,顺势找到一间干净的空屋暂时落脚。其他人开始休整的时候,康诺特连沾血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跟在赫尔汀后头钻进附近的林子。
术士难得没有不管不顾地直线往前,而是放慢脚步,在林间绕来绕去,寻找最合适的施术位置,最后停在伐木工开拓出来的一小片空地上。他跟康诺特说过,自己离开得匆忙,没来得及向安涅克追问葛琳妮的具体情报。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借助其他蛇山术士传授的秘术,尝试进行一次占卜。
不远处的农舍前,骑士们正在处置被制服的强盗,模糊的说话声一直飘到二人耳畔。而在另一个方向上,林木间的虫鸣仿佛是被风拂动的波浪,响出一串起伏有致的韵律。
“你明明不需要跟过来。留在那里,留在活泼健谈的同伴们身边,可比这个有趣多了。再这样下去,你真的会因为我而被他们疏远。”赫尔汀目测完预定立桩画阵的方位,又悄悄往回瞥去,正好撞上康诺特的视线,“还是说你有看我因施术失败而气急败坏的癖好?”
康诺特歪着脑袋,顺势同他打趣:“如果真变成那样,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像你记仇一样记着它,需要时就拿这事要挟你帮我的忙。”
赫尔汀的眼眸在摇曳的树影里忽明忽暗,隐约透出几丝怆然:“你能记得比什么都好。”但他很快又轻描淡写地反驳回去。“不过你的盘算要落空了。我对这套法子的了解很浅,更缺乏相应的天赋,所以并不指望它真能成功,只是试试运气罢了。况且我再生气都不会随便打人。”
真实诚啊——康诺特想。
他看着赫尔汀拔出随身短刀,就近砍下几根一臂长、两指宽的树枝,但手中只留了一枝,剩下的都伸到康诺特面前:“来都来了,不如帮我干点活。”而剑士条件反射地接了过去,忘了自己一开始只想当个旁观者。
有丰富木工经验的康诺特飞快地掰去旁枝,又用小刀削去凸起的断口和树瘤,只留下笔直的主干。快处理完时,他向赫尔汀确认道:“这样就可以了吧,大导师?还是说得把树皮都削掉,每根都裁得一样长?”
赫尔汀看都没看一眼,仍然一边紧盯着某一页笔记,一边用树枝在地上画出法阵的轮廓:“随便,你觉得差不多就行。”
“……合着你压根就没打算认真干啊?”康诺特抬起头,却见术士手中展开的羊皮纸页间好像夹着一片蓝紫色的书签,稍加细看,便能从边缘的轮廓认出那是一枝干花,似乎是当时在锡耶柯冰原上,他送出去的——
一察觉到康诺特的视线,赫尔汀就“啪”的一声合上了笔记,收起它的动作快得有些多余。他幽幽地看着欲言又止的剑士,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然后,赫尔汀垂下眼,低声道:“可以了,给我吧。”
康诺特将削好的树枝递去,只觉得聒噪的蝉鸣反而让空气更凝重了。他退到一边,看着术士将光秃秃的木条不等距地戳在多边形法阵边缘的某几个点上,又用小刀在树枝的断面内补了几个各不相同的符文。他听说在一些地方,异教巫师就是这样将枝条拟作树木,通过简单复刻某个值得被供奉的圣地的格局,以摹仿的手法召来彼处的魔力,这在学者们那里还有专门的说法。
作为外行,康诺特感觉这次的法阵远不如之前在古墓中看到的美观,但鉴于死灵法术的潜在危害,他宁可赫尔汀少摆弄所谓的精妙禁术。因此,即使那两把几乎一模一样的神秘短刀都在身边,他也一直没让赫尔汀用“那种方式”探索它们的来源。
见法阵已准备完全,赫尔汀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念诵咒语,康诺特又自觉地退了几步。索钦人相较以往放慢的语速稍微压平了口音中坚硬的部分,但也能透露出几分生疏,尽管康诺特还是没能听懂这几句混杂着稀有方言的变体上古语。
被语词和符文注入魔力的法阵慢慢起了反应,中心处逐渐显现出成片的稀薄光亮,并伴着咒语的韵律悄然上浮,像在白昼间突然冒出了成群的萤火虫。然而,出乎康诺特的预料,那团微光突然毫无征兆地迅速膨胀变亮,顷刻间便猛地爆裂开来。康诺特马上抬手阻挡,却还是被那一霎的强光晃得眼前发黑。
一眨眼的工夫,炸开的光球就像膨胀过度的水泡一样消散,唯一的区别是前者还落下了几束火花,不过只燃烧了几秒,就被潮湿的泥土熄灭。
赫尔汀的吟诵在异状发生之时就已戛然而止。康诺特用力眨了眨眼睛,好让视野恢复正常。他看着地面复归死寂的法阵,也是一时无言,只能等待术士的反应。
“失败了。”果然,没有惊愕,没有恼怒,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赫尔汀穿的是康诺特的常服,袖口略宽,没有外人在场时就会卷到肘处,露出一段异教纹饰般诡异的符文刺青。此刻,他盯着自己被灼伤的指尖和手掌,刺痛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复原,连让康诺特表示一下关切的机会都不给。
唯一的旁观者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奇:“它本来该是什么样的?”
赫尔汀用靴底抹掉法阵的痕迹,伸手将炸得歪斜的树枝拔起撇到别处,同时答道:“据说像一片没有倒影的水面,皱起的每一丝波纹都隐藏着命运的线索。”
“那要怎样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