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安静,不沾染一丝烦忧。不过是儿时的一次午睡,在过去的某一时刻回望,堪称平凡之至。却又珍贵异常。
有人从屋外叩响窗扉,过油的松木质地致密,敲响时仿佛也振起了那股清苦的香气。一直坐在床边看书的母亲打开了窗,随后轻轻晃醒还缩在被子底下的男孩。她推了好几下,男孩才艰难地翻开眼皮,沉重的倦意仍紧紧包裹着他。
“提诺契卡!”比他大几岁的异母兄长兴奋地叫唤,“快出来,父亲要带我们去骑马!”
红发男孩立即爬下床,扑到窗边。他的个头刚高过窗沿,得踮起脚才能看全长兄长姐的脸。但赫尔汀清楚地记得,自己还没长到这般高时,母亲就已经不在了。
急性子的姐姐催促道:“你快些呀,艾塔都在叫了。”艾塔是他们新养的猎犬,长着又长又密的灰毛和打着卷的漂亮尾巴,尤其喜欢蹦起来将两只前肢搭在小主人的肩上。
“我这就来!”男孩在仆人帮助下飞快地换好衣裳,便要跑出门去。
“等等,提诺契卡,”母亲叫住了他,将一顶毡帽稳稳扣在他头上,又往额间印下一个柔软的吻。“小心些,别骑太快了。”
她的面容在梦里依旧模糊,但赫尔汀仍记得她的怀抱、轻柔的咳嗽声、格外厚实的披肩,以及红发间摇晃的宝石耳环。
先是身旁温度的消失。然后是床尾附近的响动。再是房间外走廊上年轻人的争执。本应轮班守夜的人都睡过了头,安内尔和库斯互相抱怨个没停,管事的卡西尼耶又十分平等地训斥了他俩。
这些人真吵。
美梦带来的喜悦骤然冻结。不同感官先后敲击昏沉的意识,就像性情死板的保姆不厌其烦地晃醒一个贪睡的孩子。昔日巨炮的轰鸣和警报的号角比任何东西都更高效地塑造了他的知觉反应,而现在总比“那时候”好得多,顶多是时常做一些陈旧的噩梦,却不需要担心噩梦马上成真。赫尔汀时常觉得自己的警惕心都要因和平而退化了。
在这个过程中,总在渲染闲适氛围、仿佛可以随地过隐居日子的康诺特难辞其咎。
说到康诺特——赫尔汀一边坐起身,一边系上眼罩。从他所在的位置,要探着脖子才能越过床尾,看见康诺特的后脑勺和宽阔的肩背有节奏地一起一伏,两臂肌肉紧绷,竟是在锻炼。从敞开的小半扇窗投进来的阳光都洒向那片地面,怪不得床上的赫尔汀没有被早早晒醒。
双手按在地上做俯卧撑、不知默数过多少个来回的康诺特终于爬了起来,站直后飞快地瞥了一眼赫尔汀,又一声不吭地转过去,连惯常的招呼都没打,就走到墙角的木桶边。里面装着前夜擦洗身体时没用完的凉水,只见他捞出湿毛巾,拧到半干就兜头猛擦一阵,随手将湿漉漉的黑发拢到脑后,又将毛巾甩回桶里。飞散的水珠把阳光与他胸口龙魂石的火光一道散射到了墙面上。
赫尔汀眨了眨眼,才确定这滑稽的景象不是幻觉:“你在干什么?”
“如你所见,活动活动筋骨,提神醒脑。”康诺特一边回话,一边套上衬衣,发梢滴下的水很快浸湿了一圈领口。
“但你看上去就像熬了一宿。”术士扬起下巴,点出对方满脸的倦意——眼皮耷拉着,眼下泛乌青,牙关紧咬,脸色也不太好看,就像不得不连站几班岗、刚被换下去休息的守卫,还是因为骰运不顺、家人重病、上司针对而忧心忡忡的那种倒霉蛋。“紧张过度睡不着?”
康诺特本想反驳,然而一个哈欠断了他狡辩的念想,只得泄气地点头:“我没法睡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摆出与平常别无二致的神情。“你今天气色不错。”
“我梦见了母亲。”
“……挺好的。”
“是很难得,我已经很久没梦到她了。”想到隔壁同行者们的动静,赫尔汀的嘴角微微上扬。“看样子不只是我做了个美梦。”
康诺特也附和似地咧了下嘴,但表情很僵硬:“那我毫无疑问被针对了。我能确定是谁干的,就是摸不清它在盘算什么……不是冤家不聚头。但如果想报复我,早该找上门来了。”
赫尔汀的视线停留在康诺特领口处松散的系带上:“而你我都像疯了一样冷静,真棒。”
就在这时,卡西尼耶推门进来,将怀里抱着的一团衣物倒在床上。侍卫长的视线在康诺特和赫尔汀之间移动了一个来回,最后对准赫尔汀,以极度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索林帮忙缝好了缺口,又请老板娘洗刷了一遍。既然要见大人物,你还是穿回自己的贵族衣裳吧。”
也许赫尔汀应该摆出老派贵族的架子,用两根手指捏起那件不久前沾过脓血、被怪物的利齿撕裂的上衣,以做作的姿态吹毛求疵,比如“用的线颜色不对”“花纹错位了”或者“怎么没有熏香”。若果真如此,卡西尼耶也就有更多的理由对他心生厌恶了。
很遗憾,鲜少把自己当贵族看待的赫尔汀只是说了声“谢谢”,没有半点刁难。
卡西尼耶叹了口气,又转向康诺特:“对于今天的会面,我心里很没底。前一宿可太‘安稳’了——所有人都睡得跟死猪一样,就像被下过药似的,却又什么也没有发生,放在灰岩城我都要罚他们扫几天茅房去,其中最臭那个坑留给我。我总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
“我也有同感。”康诺特没有更多的回应。
卡西尼耶又说:“至于礼节……按照大公的意思,这次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公开访问,只会归作非正式的私人拜会。但愿葛琳妮王后是个好相处的人;我们两国没有半点矛盾,在和帝国的关系问题上甚至算是同病相怜,想必她会以礼相待。”
这回说话的是赫尔汀:“就算她不讲体面,我们也留有后手。”
“……后手?”
康诺特赶紧接茬:“意思是我们会把她哄成乔沙利亚王子的慈祥阿姨,压根想不起有什么使坏的理由。你快去监督小伙子们梳妆打扮吧。”
卡西尼耶还没来得及思考,康诺特又揽过他的肩膀,互扯几句闲篇后将人送走。等到客房里再度剩下他们两个,康诺特背倚房门,长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