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笑的时候显得更疲倦了。康诺特抬起眼，看着坐在床边整理着装的赫尔汀，止不住回想几个小时前的情形。

半夜，房间里寂静到能听见楼下旅店老板的梦呓。康诺特猛然惊醒时，脑中已乱作一团，半晌都喘不过气。他坐起身，平复了好一会儿，又用力眨了几次眼，才借窗缝里透进的月光勉强看清另一个人的轮廓。

赫尔汀毫无防备地侧躺在他身边。睡得很沉，呼吸极轻，脑袋几乎滑到枕头下。康诺特盯着他，小心翼翼躺了回去。他依旧面朝赫尔汀，在梦中伤害对方的手，彼时只是微微颤抖着探向那张真实存在的脸庞，想要拨开遮挡眉眼的乱发，又怕再看见满目的血污。术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平稳的呼吸突然停了一拍，康诺特便立刻缩回手，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直到再度沉入断断续续的无梦之眠。

那一夜，平日里隐而不显的烦恼反复搅扰着康诺特。而当他过早地醒来，赫尔汀依旧是那副模样，但他反而不敢看得更仔细了，唯恐心防一卸，会叫梦里的事情成真。

此时，赫尔汀打断了康诺特的遐思，也打断了他冒到嘴边的哈欠：“我怕你在向王后鞠躬时倒头睡过去。”

康诺特酝酿了好一会儿才成功打出这个哈欠。他摆了摆手，伸展两下胳膊，开始套上为正式场合准备的外衣——棕色打底，前襟和袖口绣有白色花纹，是几年前在灰岩城找一位普通裁缝定做的。不如贵族的便服华丽精致，也不同于戎装的肃然，但符合他的身份。

即使低下头，康诺特仍能捕捉到赫尔汀不加掩饰的注视。他在看什么？猜测自己做了什么噩梦，还是仅仅在打量这副狼狈的倦容？然后，他听见赫尔汀叹了口气。

“你过来。”

康诺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太听话了，闻声便自觉走到人跟前，从术士手中接过一个药瓶。里面的液体还剩三分之一，隔着棕色的玻璃，没法看出本来颜色。康诺特拔开木塞闻了闻，鼻腔马上灌满了辛辣的草药气味。“魔药？”他问道。

“魔药和普通药水并不那么界线分明。”赫尔汀低下头，将披散的红发束到脑后。“不介意就喝了它。这种药水能够快速消除身心的疲惫，虽然有一点副作用，比如接下来会连着几天睡不着。”

想必他从苍葵平原一路赶来，也是靠这种药维持清醒的。康诺特没多犹豫，就在赫尔汀的凝视下将剩余的药水一饮而尽。

果然，一股苦涩的凉意刚滑过喉咙，就迅速向五脏六腑扩散开来。康诺特还特意咂嘴品味了一下——其中居然带有一股回甘，也不知是药草本身的味道，还是特意调过味。然后，他又假装随口问道：“对了，你会在看书的时候喝酒吗？”

赫尔汀觉得这问题不仅莫名其妙，而且有点蠢。但他还是如实回答：“从来不。”

前往镇魇山庄的马车里，康诺特双手握拳搁在膝头，难得用一种相对庄重的语气说话：“乍一听可能有点复杂，总之，我这所谓不死之身，和从某一时刻开始不再老去，其实是两码事。前者到现在仍毫无头绪，后者则和我在这附近的一段经历有关。”

车里的另外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赫尔汀立即施术隔绝了车厢内外的声响，而乔希也只能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下次记得提前打个招呼，免得叫外人听见。”赫尔汀面露愠色。“所以？为什么现在突然说起这个？”

“我以为你会问‘为什么之前没告诉我’。”

“这也是我想问的。”

乔希摸摸下巴，突然想起当时在小珍珠号上听到的事情：“是不是就连莫莱也不清楚？”

“我本想当个故事讲给她听，但说到一半她就嫌我讲得太复杂了。”他一拍手掌，示意自己要结束无关的闲篇、回归正文。“附近有处叫康诺特森林的地方，那里的猎人收留了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我。我告别他以后，又流浪了很久，勉强过着人一样的生活。直到一百三十多年前，我‘苏醒’十年后。那段时间发生了不少变故，我打算离开绝岭到别处去，就决定回去见见恩人再走。”

赫尔汀抱起手臂，眉峰一挑：“你上次也提到了这个，这回终于打算展开说说了？”

乔希敏锐地意识到，术士竟比自己更早地从康诺特那里获取了某些“独家故事”。不知为何，他暗自觉得这个发现有点好玩。

“放过我吧赫尔汀，我可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坦白的，那不算什么光彩的事情。”康诺特果断示弱。“找到他时，我发现他和他的家人害了病，附近村里的人也都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好似被夺了魂，整日尽想着各自最恐惧的情形——为父母的成天幻想子女会遭遇谋杀，有兄弟的总觉得他们会不顾手足亲情暗算自己，还害怕哪天护教军的铁蹄会再次将家园化作焦土——而那些美好、崇高、叫人舒心的情感却都不知所踪了。”

他仰起头，眼神放空，在记忆里搜寻往事的细节：“对这样一群被噩梦折磨得半死的人根本没法打探消息。但出现了例外：有几个外来佣兵连同一名术士，他们在村里吃喝，夜里会回到扎在附近山坡上的临时营地。他们自称要往南方去，却在那里多逗留了几天。只有这些人不是一脸死相，反而从内里透出一种迷醉的狂喜。”

于是，他跟踪了他们。“日落后，他们离开营地，来到山上一个隐蔽的古代神龛前。那里有座女神像立在岩间，披着半身的青苔。它本应只是雕像。但当他们点上蜡烛、摆上酒食，不知是要野餐还是上供时，石缝中竟走出一个光裸的女人。她像蛇一样柔软，灵巧地挤过雕像和石壁之间的缝隙，走到对她顶礼膜拜的人中间。”

“不需要任何推理，甚至不需要直觉，我可以确信那就是罪魁祸首。她投在岩壁上的影子就是证据——分明是个腰身佝偻、头顶长着鹿角的老妇。”康诺特迎着赫尔汀了然的神情，对他“食梦女妖”的口型点了头。“那本是消灭她的好机会，我都摸到了偷袭的最佳位置，可她更早地发现了我，而那怪物的眼睛……”

“难道你也中招了？”乔希紧张地追问。

康诺特无奈地点头，同时悄悄瞥了赫尔汀一眼，担心早年的一次失算会让自己显得愚钝，好在术士并未流露半点鄙夷。“等回过神时，我已经跟着那些人一块回了营地。接下来的记忆模糊不清，只剩一点断断续续的画面，就像你我偶尔会做的白日梦一样。”

“第二天，我们沿一条当地人都不知道的小路进了山，然而我们前头根本没有向导。直走到雾帐深处，唯一的术士解除了障眼法，才发现走到了古时野林精灵的一片圣地，眼前就是传说中的月桂迷宫。那里早就荒废了，但迷宫的废墟还在，精灵们留下的兽群也在。大隐遁后那么久，机关已经所剩无几，而最凶猛的野兽和爬满遗迹的毒藤还在守护精灵的遗产。”

赫尔汀问：“它们在守护什么？”

“迷宫中心的常春花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