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手按在了林榕屿的肩上，微微施力，林榕屿又顺从地坐下。

慕乐将手移向对方的背心，拍了两下，“愿意跟我说说么？”

林榕屿半晌没吭声。

“你跟我回家，”慕乐轻轻说，“不就是想跟我说说么？”

林榕屿侧对着慕乐，阳光在他眉骨下打下阴影，他垂着眼，点了点头。

“我……”

他有几秒没出声，慕乐不急，安静等待。

又过了会儿，他以这句话作为了开场白——

“我以前是个，很冷漠的人。”

……

戚苒苒一度担心自己儿子是个自闭小孩。

因为在别的小孩还在咿呀打滚玩玩具的年纪，林榕屿就整天趴在地上看绘本，无论多么稀奇古怪的玩具都无法吸引他。

他醒了就看，一看一整天，不言不语，不叫不闹，只在看到有趣的地方会笑着指给妈妈看，接着又转头沉浸在书中的世界了。

林榕屿四岁就已经开始抱着文字书走哪看哪了，其他小孩的家长都羡慕这孩子早慧，只有戚苒苒暗自发愁，觉得儿子失去了孩童时代的很多乐趣。

当时她跟林恺虽然已经离婚，但一直保持着联系，林恺对儿子的教育和关心也从不缺席。他对这一切倒是接受良好，觉得孩子跟他人交流没问题，只是喜欢看书，那就让他看。

就这样，林榕屿在还未尝过世间百味时，就对大多数他从未亲身实践过的事情，形成了自己的理论。

比如，他从小就通过对大人的观察，以及无数似懂非懂的书籍，认清了一件事：非血缘纽带的关系不牢靠，过于泛滥的感情是负累。

既如此，就像植物应该被剪掉杂枝才能长得健康，人也应该适当修剪自身不重要的情感杂枝。

你来我往的友情，困惑难解的爱情，都是不重要的，人只要学会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找到安居之所就够了。更何况他经常对同龄孩子的幼稚程度暗自瞠目，无法理解同龄人喜欢的事物。

但这些他都不会表现出来，这是仅存于他心中的傲慢和偏见。

“表面应付，内心疏离，杜绝多管闲事。”——这是十三岁前的林榕屿对自己定下的人际关系指导方针。他希望可以节省精力、保持独立，确保自己不会落入任何愚蠢的关系陷阱。

十三岁那年暑假前夕，母亲开始了一段新的恋情，林榕屿见过男方，是个留着络腮胡的颓废音乐人，叫麦禾。这人总体还不错，并不让他讨厌。

因此当母亲犹犹豫豫地征求他的意见，说暑假送他去父亲那住的时候，他便意识到母亲想过二人世界，随后随手指着桌子上的广告，主动提出去B市参加为期一个月的航空夏令营。

母亲看了夏令营的简介，觉得活动并不丰富，而且住宿还是两人一间，林榕屿不喜欢跟别人同住，便很犹豫。

林榕屿当时只是想给母亲留个人空间，而且父亲每天的工作很忙，他也不想给父亲添乱，便执意要去这个夏令营。

母亲看他这么坚持，心里了解儿子一定是知道她的用意的，最终充满歉意地同意了，抱着林榕屿说：“就一个月，妈妈要一个月的时间就够。”

暑假开始，林榕屿自己坐飞机到了B市，被接机人员接到了夏令营。

与他同住一个房间的男生姓李，叫李兆，已经十五了，但个头跟他一般高。

林榕屿其实对这个夏令营并不是很感兴趣，也完全没有交朋友的想法，因此对这位室友严格贯彻了他的指导方针。

可仅仅一周，林榕屿便发现他的“方针”失灵了，因为李兆的热情太过头。

从见第一面，他就表现得异常兴奋。

在接下来的时间中，他不止一次跟林榕屿说希望跟他做“最好的朋友”，随后开始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紧紧粘着林榕屿，经常让他觉得非常不适。

林榕屿虽然有自己的“指导方针”，但并不是拒人千里，他当然接受正常的社交，但李兆是他第一个想避开的人。

他多次直接表达过自己不希望李兆总是毫无边界地侵入他的舒适区，但对方依然照旧，这简直成了困扰。

不过，林榕屿有一个天赋，他非常擅长调整心态，既然摆脱不掉，就让自己习惯，反正就一个月。

就这样，在多次拒绝无果后，他便无所谓李兆的过度行为了，只在忍无可忍的时候才会提出异议。

可很快，他便发现李兆有一个习惯，或者说乐趣。

李兆非常喜欢讲述他童年的经历。他讲他盲肠炎疼得在床上打滚，家里人如何视而不见；讲他姐姐小时候捅过他一刀，现在后腰上还有明显的疤；讲父亲如何搞外遇，母亲如何虐待他，还讲自己如何恨父母，恨姐姐，多么想在长大后彻底摆脱他们等等。

讲这些事的时候，他情绪饱胀、绘声绘色，甚至总有一种疯狂的感觉。

开始，林榕屿不知是真是假，对他说：“如果家里人虐待你，你应该报警寻求帮助。我们去找老师，找大人帮你。”

但李兆最后总是用奇异的眼神看着他，不置可否，那眼神令林榕屿觉得自己上当了。有次换衣服的时候，他观察过李兆的腰，光滑平整，根本没有任何疤痕。

渐渐地，林榕屿只希望他能闭嘴，每次他讲，林榕屿都表面应承，内心不耐。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阻止过李兆，宿舍不是他一个人的地方，人家想说就说吧。

半个月过去，林榕屿习惯了李兆的喋喋不休，但又发现了他的另一个问题——喜怒无常。

他有时候高兴得要上天，有时候挂着脸谁也不理，每当他不高兴，就不许林榕屿在寝室发出任何响动，林榕屿不想争执，便会拿上书躲出去。

他还会因为林榕屿没有好好听他讲述自己的童年经历讲脏话，故意摔摔打打。

十三岁的林榕屿一直以自己擅长调整心态、控制情绪为荣，觉得这是成熟的孩子才能做到的事。

直到有一天，林榕屿回来后发现，自己的床单都被对方用剪刀剪了，枕头中的羽毛散落得满屋子都是，航模活动上做的飞机机翼断成两截躺在地上。

李兆自己的东西也散乱得一塌糊涂，寝室内像是被轰炸过一般乱七八糟。而此时，李兆正站在房间中央，不知所措地望向他，跟他说：“对不起……”

……

“我那时什么都不懂，只是烦他。”林榕屿低声说，“我当时觉得不能再忍了，当天就跟老师申请搬离了那间屋子。”

慕乐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可是没过几天……”

“他死了。”

慕乐身体一僵。

“那天也是周四，”林榕屿继续说，“他一整天都没露面。”

李兆一整天都没露面，航模课上，林榕屿自己将航模修好，还是打算找时间给李兆看看，因为当初是他们一起做的这架飞机。

中午吃完饭，林榕屿回到新寝室放东西，正打算去找李兆，却在自己的床上发现了一张字条。

上面写着：

对不起，林榕屿同学。我跟你讲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希望你原谅。

我想跟你当面道歉。

你可以在今晚八点十分来一下我的屋子吗？——李兆

林榕屿虽然奇怪为什么要在八点十分，但也觉得无所谓，那就晚上再把航模拿给他看好了。

晚上八点十分左右，林榕屿去了李兆的屋子，门没锁，轻轻一碰就开了。

屋里开着窗户，窗帘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空空荡荡的，没人。

他犹豫了一下，迈步进屋，径直走到窗边，将飞机航模放在桌子上，刚想转身离去。

忽然楼下一声刺耳的尖叫像钢针一样穿透耳膜——

“啊！！”

“死，死人了！！！！”

……

“我至今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让我在那时候过去，”林榕屿颤抖着呼了口气，“也没见到他最后的样子。”

从那以后，林榕屿开始对人际关系有了新的思考，或者说根本没有思考，他忽然就变了。

他主动交朋友，跟同龄人打成一片，愿意当朋友们的情绪垃圾桶，他迫切希望身边的所有人都能得偿所愿，为自己能帮到别人踏实安心。

那些十三岁前的傲慢与偏见一夜之间就消失了，他变成了一个与从前截然不同的人。

只有这样他才能放下十七年前那声刺入神经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尖叫，好让自己安心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