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我没再讲过这件事。”
事情发生后,十三岁的他配合警方做完调查,任谁再问他这件事,他都闭口不谈。
“因为我觉得……觉得……”
林榕屿喉结滚动。
慕乐没出声,静静地等着。
“我怕大家怪我,怪我不能包容他,没发现他的不对劲……我觉得我有错。”
“我不知道他给我留下那张字条的用意,也想不明白……”
林榕屿皱皱眉,忽而抬眼望向慕乐,不确定地问:“你会讨厌我吗?”
慕乐被问住了,林榕屿怎么会这么想?
李兆令人惋惜,但他的死与林榕屿没有半点关系。
一个自以为懂很多的半大孩子能看出什么不对劲?林榕屿的一切反应都是一个十三岁孩子的正常反应。
其实说起来,林榕屿也是这场悲剧的受害者,慕乐此时对十七年前去世的李兆同情稀薄,愤怒更甚。此时此刻,他不想假装善良盲目同情,他承认心中最直接的感受是怨怼李兆。
不管李兆因为什么,有怎样的问题,又是否有难言之隐,不管他是故意还是疏忽,他平白让林榕屿背负了十七年不属于自己的沉重包袱。
那可是人命,成年人都承受不了,更何况一个孩子?
慕乐久久望着林榕屿没吭声,对方的双眼渐渐露出慌乱,眼眶都有些泛红。
“你也觉得……”
林榕屿话音顿住。
慕乐拥抱了他。
“我不觉得,林榕屿。”
慕乐轻轻地抱住他,“我怎么会讨厌你?”
林榕屿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但慕乐不管,他继续说:“我要告诉你,林榕屿。”
“从今天开始,你给我扔掉心里那些狗屁愧疚。你没做错任何事,他的死跟你没半点关系。”
“凭什么一张纸条就让你背负这么多年的内疚?这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多大的负担?”
慕乐闭了闭眼,继续道:“如果他是故意这样做,那我不同情他,因为他不止杀死了自己,也杀死了童年的你,他对不起你。”
林榕屿的肩背稍稍放松了些,慕乐将他抱得更紧,拍着他的后背说:“林榕屿,不害怕,你不用害怕。”
慕乐一遍遍地重复着,不停地轻拍着林榕屿的后背。
林榕屿的身体终于在某一刻彻底放松下来,慢慢地抬手回抱住慕乐,越收越紧。
他们就在这安静地露台上默默拥抱,一个施予安慰,一个汲取温暖。良久,林榕屿颤抖着呼了口气,声音哽咽:“好,我不害怕。”
“我把它扔掉,彻底扔掉。”
……
当夕阳的第一缕光线映在两人身上时,他们重合的身影才慢慢分开。
林榕屿用拇指轻轻带了下眼角,仓促地移开视线。慕乐也有些不自然地望向远方。
“今天发生冯念的事,我心里有个念头,救了冯念就是救了我自己。”林榕屿声音低沉,“是你救了我,慕乐。”
慕乐低下头,没有急于回答。
如果不是林榕屿,他也应该是在楼下等待的一员,那一刻只是因为林榕屿需要,他想也没想就站了出来。
“慕乐。”
林榕屿叫他的名字,打断了他的思绪。
对方的眼神有些复杂,慢慢地道:“上次……”
慕乐静静等着他说,可对方半天都没开口。
就在这时,他们两人的手机突然同时响了起来。
林榕屿无奈地拿起手机,是赵烁在群里发起的视频通话,郑重邀请他们十月八号参加他的生日聚会。
赵烁根本不知道他们今天的惊心动魄,只是大着嗓门,奇怪地问他俩怎么下班时间还在一起?又跟他们扯了许多闲话,简直欲罢不能,他们只能收拾心情与赵烁聊了十几分钟。
电话终于挂断,可林榕屿刚才的话一经被打断,便不好再续,他起身说:“我先……回家了。”
慕乐虽然疑惑他刚才的未尽之言,但见他并没有继续的打算,便不再问。
“少抽烟。”林榕屿起身时忽然说了一句,视线落在桌角的烟灰缸,其中已经积攒了不少烟头。
慕乐仓促点头,解释:“攒了好久的了。”
将林榕屿送到门口,等对方穿上鞋,慕乐忽然说:“榕屿,胸针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林榕屿刚要开口,忽然停顿了下,问道:“什么胸针?”
慕乐见对方的表情是真的疑惑,便又笑自己自作多情,说:“你母亲给我的礼物。”
“哦,”林榕屿点点头,“拿着吧。”他开玩笑说:“大小姐有钱,就爱买这些。”
林榕屿离开后,慕乐对着关上的门,无奈笑了笑。
.
半夜十二点。
万籁俱寂,屋内半丝光线也无,床上的人动了动,再一次翻身坐起。
慕乐拿起手机,不知道这是第几次重复了,他再次点开相册,找到骆明那些截图,字斟句酌地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重复这个举动,但有一种持续的不安始终缠绕着他,这种感觉太熟悉,他又犯病了。
就好像一个一个字研究完这些内容,那些不安就会消失,他就什么也不会失去,他明知道这种感觉很荒谬,但却控制不住。
我在害怕什么?重复的间隙里,慕乐问自己。
如果不这样做,就会失去什么?
此时他的心跳得很快,那是一种熟悉的惊慌,他有些喘不上气。
又一次不自主的重复后,他终于手腕一抖,像抛出烫手山芋一样,将手机抛在了床上。
手机与床头磕碰,发出突兀的一声响。他趁机翻身下床,脚步匆匆离开卧室,从茶几抽屉里翻出烟和打火机,径直走向露台。
到了室外,他手指发抖地点燃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抽得太急太狠,咽喉受不了这么突然的刺激,慕乐猛烈地咳嗽了起来。直到咳嗽渐渐止歇,他才感觉到清风的吹拂,他贪婪地深深吸气,慢慢稳定自己过快的心跳。
很快,烟灰缸里又多了三枚烟头。
身上的冷汗被夜风一吹,慕乐打了个冷颤,但他并不在意,而是又点燃一根烟。
林榕屿用过的杯子还放在桌子上,慕乐坐在林榕屿白天坐过的位置,视线无意识地落在上面,思绪漫无目的地漂浮。
林榕屿像个自发光的星体,温暖地照耀着身边的一切,宇宙里所有迷失的生物都会向着光源靠近。
慕乐曾经疑惑过,怎么会有他这样好得不真实的人,现在终于有了答案,他终于明白了对方那光和热的来处,是曾经的经历和创伤带给他的蜕变。
有些人极容易被温暖吸引,飞蛾扑火,只是趋光,却不管这光是不是独属于自己的,也分辨不出光源的真假,所以当初他才会被骆明虚伪的感情欺骗,平白沦为笑柄。
恍惚间,骆明的话又浮现在耳边:
“你还敢碰感情?”
……有些感情是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来临的,没有特定的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