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有些堵车,一个多小时才到母亲近郊的住处。
林榕屿将车停在车库,竟发现父亲林恺的车也在。这有点不可思议,在他的印象里,父亲从没来过这里。
按了门铃,没多久门就开了,是林恺开的门。
父子俩对视几秒,林榕屿微微挑眉,林恺年过半百却风采依旧,此时穿着一身居家服,头发也没打理,眼镜也没戴,整个人透出一种自然慵懒,显然在这间房子里非常自在。
“先进来。”
林恺见到林榕屿的表情,笑着给他让开路。
“儿子!”
戚苒苒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林榕屿循声望去,随即震惊地见到十指不染阳春水的戚苒苒正端着一碟颜色不大好看的菜品放到餐桌上,招呼他:“赶紧洗手来吃饭。”
林榕屿环视了一圈,问:“阿姨呢?”
林恺说了句:“给阿姨放假了。”接着也不管林榕屿了,丢下他站在门口发愣,自己去厨房帮忙了。
厨房里随后传来这对离婚夫妻俩的说话声,甚至还有笑语,林榕屿觉得自己在做梦。
他换了鞋,洗手后坐在餐桌旁,看着厨房里那两人的背影。偏暖的灯光笼罩在这二人身上,像是将他们融在了一起,这是林榕屿记事以来从没见过的场景。
林恺端来最后一道汤,放在餐桌上,戚苒苒拿来碗筷,林榕屿回过神要帮忙,被戚苒苒拒绝。他什么也不用做,听着父母说着家常话,有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不应该打扰他们。
一切准备就绪,戚苒苒和林恺坐在他的对面,戚苒苒看着儿子,难得地欲说还休,旁边的林恺这时握住戚苒苒放在餐桌上的手,对林榕屿说了一句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话:“我们复婚了。”
林榕屿:“……”
“榕屿,”戚苒苒见林榕屿半天没反馈,挥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林榕屿!”
林榕屿回过神,“嗯”了一声,拿起筷子,接着又放下,终于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上次去你家不久后。”林恺给三人倒上红酒,率先向林榕屿举杯,说,“咱家圆满了。”
林榕屿慢半拍地拿起酒杯,刚举起来林恺就跟他碰了一下,戚苒苒也跟着碰了一下,随即两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林榕屿的手动了动,最后将杯子放在餐桌上,没喝。
戚苒苒没得到预想的支持,本有点失望,但林恺在桌子下拍了拍妻子的手,让她稳一稳。
戚苒苒压下失落,说道:“先吃吧,我和你爸谁也不会做饭,今天特意庆祝才下厨的。”
林榕屿这次倒是拿起了筷子,说:“我尝尝。”夹走了一块碳一样的红烧排骨。
尝了一口,是与想象中一样一言难尽的味道,但他还是点点头,比了个拇指,随后拿起红酒杯喝了一口,缓了缓。
“这谁做的?”
林恺此时带上了眼镜,说“我做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跟戚苒苒一起观察,评价道:“颜色挺好看,是吧?”
戚苒苒深以为然地点头,林恺就把那块“碳”夹到了对方碗里,“尝尝。”
戚苒苒毫无防备地放进嘴里,林榕屿看到她的脸色明显变了……
要发火了,林榕屿想。
但戚苒苒竟然将那口咽了下去,冲着林恺紧巴巴地笑了下,说:“确实好吃。”
林榕屿觉得嘴里那股苦味怎么也下不去,默默地又喝了一口红酒,在嘴里含了会儿,等红酒的香醇细腻浸润了口腔才咽下。
一顿饭的过程中,夫妻俩只在最开始提了一句复婚的事,剩下的时间都在互相吹捧并不好吃的饭菜。
林榕屿坐在二人对面,感受着铺面而来的恋爱气息,看着他们手上的戒指,觉得这场景既陌生又怪异,但总体而言……挺美好。
褪去了刚开始的震惊后,他默默地喝下了最后一口酒,看着对面那二人笑了笑,只是他们都没发现。
自己的房间每天都有阿姨打扫,林榕屿在戚苒苒的要求下留宿了。晚上九点多,他刚洗完澡,房门就被敲响。
“榕屿。”
是林恺的声音。
林榕屿给父亲开了门,林恺一身运动装,问他:“走么?跑步去。”
林榕屿愣了下,随后笑了笑,说:“我换个衣服。”
.
父子俩沿着湖边慢跑,跑了半小时,谁也没说话。
林恺渐渐地停了下来,改成快走,林榕屿便也跟着他减慢了速度,父子俩都清楚今晚不是单纯来跑步的,只是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他们坐在了长椅上,在夜风中望着微波粼粼的湖面,有月亮的倒影落在上面,随波荡漾。
“惊呆了吧?”林恺问道。
林榕屿看了林恺一眼,“嗯”了声。
“你妈妈很紧张,”林恺说,“想要你的祝福。”
顿了顿,他继续道:“我也想要。”
“我祝福,真的。”林榕屿解释,“刚开始没反应过来。”
林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祝福,但不认同,对吗?”
林榕屿张了张嘴,他本也觉得应该是这样,可今天他发现自己并没有不认同的想法,有的只是茫然。
好像有什么从小以父母为基准建立起来的,本就已经岌岌可危的信念准则,经此一事变得更加摇摇欲坠,即将垮塌。
他其实到现在都没缓过神,甚至有点慌。
半晌,林榕屿摇头,说:“爸,我没有不认同。相反,我今天突然很羡慕你们。”
林恺听后看了眼儿子,问了句:“遇到什么事了?或者……什么人?”
林恺一直是充满洞悉的,从小到大都是林榕屿的指路明灯。他对林榕屿的教育是“放手”式的,甚至是纵容的。
林榕屿身为独生子,不想继承林恺的事业,想学医,林恺毫无二话。
林榕屿放弃临床医学,想转专业读心理学,他也支持。
对于林榕屿想做的任何事,他的态度永远是“权衡过后,你去选择,你去做”,只要林榕屿能承担起自己的选择,就百无禁忌。
关于他的独身主义,母亲倒是旁敲侧击劝过他,父亲却从没有评价过,只说你选择什么,自己拿主意。
林榕屿不知道怎么跟父亲解释自己最近的踌躇,因为太复杂,感情的事情幽微难辨,始终是心中难解的谜团,而他在这方面毫无经验,徘徊逃避。
林榕屿沉默了一下,说:“我喜欢一个人,男人。”
是的,他已经确定自己喜欢慕乐。
林恺没出声,林榕屿继续道:“在他之前,我没对任何人动过心。”
这点他也很确定。
“我想跟他在一起。”
这是最近最强烈的愿望。
他继续道:“但这意味着,我坚持了这么多年的准则,不复存在。”
接着,他便沉默了,夜色中只有风的声音。
过了会,林恺的声音传来:“你确定是‘准则’吗?”
林榕屿疑惑,在他看来,“不恋爱、不结婚、一个人生活”就是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