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恺笑了笑,眼角的细纹没有使他显老,反而更显阅历。
“你可以叫它‘准则’,或者‘生活方式’,”林恺说,“‘准则’要坚守,‘生活方式’要践行,所以才要‘坚持’。”
林榕屿感觉自己明白了什么,但是还不清晰。
“需要靠坚持得来的,或许只是你给自己的限制,并非出于本性。”
“过去,你选择独身主义的生活方式和行为准则。当下,你也可以改变它们,选择去爱。”林恺说,“永远没有一成不变的事,哪怕我这个年纪也可以改变,你为什么不行呢?”
林恺很久没跟林榕屿谈心了,因为他了解儿子,看似通达实则固执,其实是十分执着固我的人。今天借着这特殊的一天,林恺也想好好跟他聊聊。
“你从小就喜欢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顺带观察世界。我和你母亲没有给你做好示范,你从我们的关系和生活态度中,学了太多你那个年纪理解不了的东西,比如爱情。”林恺望着湖水,起身做抻拉,边动作边说。
“你早熟,我记得你刚上小学就说长大后不要恋爱,问你为什么,你当时的回答是‘爱情不像亲情那样,有天生的纽带,相爱的人也会分开,那不如不要’。”林恺笑了笑,“我当时想,这小屁孩其实重感情,希望能跟爱人一直在一起,跟我不一样,倒是个情种。”
林榕屿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种话,其实他的记忆中没怎么跟家人谈论过感情的话题。
林恺做了个手势让林榕屿也起来活动,林榕屿起身后,他继续说:“我没想到,你长大后就一头扎进独身主义去了……”
林恺帮林榕屿抻肩膀,最后说:“尝过葡萄才能说葡萄酸,你根本没尝试过感情,又何谈自己根本不需要它?”
几声骨骼响动,林榕屿的肩开了,随着那一下又痛又爽的抻拉,他感觉自己思维中的堵塞也通了。
林榕屿开始和林恺慢慢地往回走,林恺说:“我年轻的时候,眼里只有工作,你母亲年轻的时候,眼里只有自由,我们看不到彼此……现在我们都变了,眼里只有彼此。”
林榕屿看着父亲带着笑意的侧脸,感受到了对方的无比满足,说:“我懂了,谢谢爸。”
走到家门口,林恺转身拍了拍林榕屿的肩膀,捏了捏,“回家也跟你妈聊聊,表达一下你对我们的支持。”
林恺一贯喜怒不形于色,话少,今晚难得这么推心置腹,想来也是他说的“变了”。
林榕屿笑笑,拍了拍他爸的手,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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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母亲聊完已经很晚了,林榕屿没回卧室,坐在院子中的台阶上思考着今晚发生的一切。
他从来没有在一家三口的环境中生活过。
有父亲在的地方没有母亲,有母亲在的地方没有父亲,这是他小时候对父母关系的认知,好像事情本该如此。
父母复婚,这是他从小到大想也没想过的事,不是不敢想,是他心中没有这个概念。
小时候他看着别人的一家三口,从没羡慕过,因为林恺和戚苒苒虽然早就离婚,但是从小到大,双方都在尽自己所能爱他。
他没觉得这难以接受,没有对比就没有落差,他从记事起就过着这样的家庭生活,觉得这样的生活挺正常,没什么不好。
只不过从小就习惯默默观察和思考的他偶尔会想,在自己出生前,或许父母也有过一段相爱的时光,就像电影里那样。
那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是什么导致了他的父母从最亲密的爱人,变成这样老死不相往来的陌生人?
他小时候一直有这样的疑问,最后他给了自己一个答案:没有血缘纽带,任何关系都不牢固。
不然为什么父母两人从不往来,却都在他身上投入无限关注?只可能是因为他与父母二人之间不可磨灭的亲情。
想明白这点,他开始在生活中寻找论据,果不其然,许多事实都为他证明了自己的观点。
二十年多来,母亲奉行不婚主义,谈过三任男友,前两段短短数月无疾而终,最长的那段是与麦禾,三年。
林榕屿观察麦禾,觉得他是多年来最真挚的那一个,他一度以为麦禾对母亲是真爱,甚至已经接受对方成为自己的家庭成员,可最后却是麦禾先提出的分手。
麦禾曾经跟他说,自己不会再爱上第二个女人,林榕屿开始没信,后来将信将疑,可最后麦禾却和豆豆闪婚了。
父亲事业有成,身边不乏优秀女性,林榕屿不知道父亲有没有过新的情感关系,但就他这些年所见,父亲应该是安于独身状态。
这一切既令他困惑,也令他清醒。他最亲近的几个人都用实际行动为他论证了自己的观点,令他更加确认爱情的虚幻性。
而他自己,这么多年从来没对任何人产生过爱情的感觉……
青春期时,身边的男孩都充满荷尔蒙躁动,可他对朋友们关于恋爱或性的讨论从来不感兴趣。
大学时期,身边青年男女们的分分合合,他都看在眼里,这些爱情就像爆裂的花火一样,绽开时绚烂,寂灭时暗淡。
情侣们分手分得很不体面,曾经相爱的两人在朋友圈、社交平台互相指责谩骂,希望全世界的亲朋好友都来见证他们现在对对方的怨怼。
那些过往的爱和甜蜜就像过期牛奶、发霉蛋糕、枯萎鲜花,他们将这些变质的事物通过尖刻的语言扔还给对方,再互相骂一声“呸”。
以上种种,都向他论证了爱情的虚妄。许多美好的关系经过爱情的作弄便会走向消亡,能到达终点的只是百分之一被命运眷顾的人。
林榕屿觉得自己是理性的,他不会陷入这样的甜蜜幻觉中,那不如就坚定地过一种独身生活,爱情不是他的必需品。
不必浪费时间,不必担心关系破裂,不会有任何意外状况,这才是对他来说正确的道路。他坚定了信念,践行了生活方式,甚至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清高。
表面上他祝福身边的那些恋人,工作时遇到为情所困的来访者,也能凭专业知识帮他们解决问题,但他没意识到,自己心中很难与他们共情,甚至对他们的感情是不屑的……
林榕屿坐在台阶上,认真地剖析着自己,许多以前从没意识到的想法渐渐清晰。
秋意渐浓,一阵风刮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在林榕屿的身边扫出一片空地,也吹散了他心中的一片阴翳。
许多事情是他最近才敢细想的。慕乐不让自己跟他联系,他被迫在没有对方的时候思考他们的关系。
他感觉到了,慕乐就像被风卷起的落叶,快要抓不住了。他承认他慌了,这么多年他对独身主义的生活毫无动摇,直到再次遇见慕乐。
林榕屿才开始回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慕乐动心的呢?
其实他也说不清。不过,他永远都记得重逢那天,被黄昏的夕阳染遍半身的慕乐,和那仓促抬起的、有些苍白的面孔。那画面一瞬间穿透了他的视野,印刻在他的脑海里,他记得那刻的惊喜,和反常的、不规律的心跳。
好像从那一刻后,他就持续地、无意识地做着一些对自己来说出格的举动。出自本能,他想让不开心的慕乐开心起来。
林榕屿苦笑了下,又想到了上次他发烧时发生的事情……
他那天半夜虽然烧得迷糊,但并不是没有意识。他知道慕乐一整晚都时不时来看望他,知道慕乐温凉的手时不时会探探他的额头。他鬼使神差地给慕乐让开了位置,想让慕乐躺上床,当时甚至没考虑到可能会传染的问题,只希望对方能陪在他身边。
他从不会这样欠考虑。
后来他们都睡着了。那天早上,是他先睁眼的,有个人在自己怀里,身体温热柔软,抱起来很舒服,是非常新奇的感受。他当时缓缓低头,看到了慕乐小半张睡颜,睫毛长、皮肤白,呼吸绵长,十分安心地睡着。
借着日光,他发现慕乐左眼双眼皮的尾巴上,有一道小疤,运气很好地与双眼皮重合了,不知道曾经是怎么伤的。但因为位置特殊,显得慕乐的眼尾上挑,有点像狐狸。
刚睡醒的林榕屿呆呆地看了慕乐两三分钟,理智还没觉醒,仅剩意识凭着感觉走。他本能地不想动,希望慕乐能继续这样被他抱着。
可接下来的事完全出乎意料,他竟然对着慕乐起了生理反应。无法推说是清晨自然的反应,其实他往常对这方面并不热衷,少有欲望,他十分清楚自己是因为怀中人有的感觉。
林榕屿理智回归,但心慌意乱,心跳怦然。
就在这时,慕乐的呼吸变得短促,睫毛颤了颤,像是要醒来。林榕屿下意识闭上了眼。
对方在他怀里动了动,但忽然停住了,紧接着他也察觉了到对方的身体反应,这使林榕屿闭着眼睛不知所措。
他感觉怀中人慢慢抬起头。他本想忍住不睁眼,但失败了,还是睁眼了,也对上了慕乐的双眼。慕乐的双眼透着故作镇定,自下向上望向他。
那瞬间,林榕屿欲望更甚,惊慌失措下一把推开了对方,但他马上就后悔了。
慕乐显然被他推懵了,他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当时的表情非常受伤,令林榕屿想揍自己一拳。
他是从这时起才渐渐意识到,自己对慕乐可能存在超出朋友的感情,谁会对着朋友硬?
……
林榕屿又在夜风中坐了半个多小时。
四时更迭,循环往复。
没有一成不变的事物,也没有一成不变的生活方式,一切都应该顺着自然的轨迹行进。
这改变看似突然,实则早就有迹可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