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们是怎么开始通信的呢?慕乐有些困了,闭上眼,边回忆边酝酿睡意……
……
出国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慕乐都没再想起那件出国前的小插曲。
双木留给他的那包榕树叶被他做成书签,成为了他看书时的陪伴。
总体而言,在英国的生活他适应得很好,唯有一件事令他烦恼。
他不善交际,到英国后身边唯一的朋友就是阮思齐,可对方却不只他一个朋友。阮思齐身边总是围着许多人,经常一起聚会。慕乐对party不感兴趣,便不经常参与。
随着时间的推移,自己那不擅社交、拒人千里的毛病就将阮思齐渐渐推开了,也使一些对他主动示好的同学望而却步,他又回到了形单影只。
慕乐看着阮思齐身边总是热热闹闹的,终于觉得自己得有些改变,不能延续曾经的待人方式了。
既然已经进入人生新的阶段,就应该有所突破。不过他对吵吵闹闹的party类活动还是没兴趣,也不觉得交朋友就必须经常参加不喜欢的活动。
恰在这时,学校组织了一个主张以笔会友的沙龙,他便去参加了。整场活动,期间也有各色皮肤的年轻人来找他交换信件或聊天,可他却始终找不到能与自己同频的人。
活动结束后,他无功而返,十分失望,看着阮思齐给他发的party小视频中的欢声笑语,更觉落寞。回到家后,他打开看了一半的书,拿出书签的时候手顿了顿,想起了那位跟他在留言墙上写诗互动的双木……
他突发奇想,不如就试着给双木写封信吧,算是自己为主动社交迈出的第一步。
第一年的圣诞节前夕,慕乐写下了自己的第一封信,他并不想透露真实姓名和现实生活,在提前了解过挂号信的要求后,便仅在信封上留了笔名和地址,将信寄了出去,寄到了相逢音像店。
当时他只是抱着一个若有似无的愿望,希望这封信能到达双木手里,希望他没忘记自己。如果忘了,那就算了。
三周后,慕乐下课回家,习惯性地看了眼信箱。一封从S市远道而来的信静静地躺在里面,来自双木,地址是相逢音像店。
慕乐心中无比欣喜,自此,他们的笔友生涯开始了……
那时的他们,在信中聊着书籍、哲学,或一些天马行空的幻想,默契地绝口不提现实,他们仅仅知道彼此都是男性,对两人各自的现实生活一无所知。
他们在信中脱离了现实世界的务实和脚踏实地,写着那个年纪独有的不切实际,享受着彼此的灵魂共鸣,感受着字迹中一笔一划的温暖慰藉。
他们来往得并不频繁,一年两到三封信,每封信都很长,涵盖了一段时间内所有的思考。将它们认认真真、耐耐心心地说给对方听,一共说了五年,十二封信。
慕乐从未有过这样特殊且深刻的友情,它超越了现实,进入了广阔的宇宙。
他深深地着迷。渐渐地,他喜欢上了这位从未谋面的笔友,虽然从未想过更近一步,却时常从对方的字里行间想象他的样子,无数次有过跟他交换联系方式的冲动。
他当然知道双木是男性,却自然而然觉得他喜欢对方理所应当,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同性恋。他没什么负担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硕士毕业前夕,慕乐面临着新的人生走向,彼时他已经拿到一家位于伦敦的国际知名广告公司的offer,但他并不想去。因为即使在英国呆了许多年,他也并不是很想留在这儿,他总觉得生命不该被某个地点束缚。
就在这时,他偶然在学校的公告中看到了非洲支教的招聘信息,没多想便先报名并提交了材料。既然不知道何去何从,那便随心所欲。
非洲支教的申请很快通过了,组织方正在等他回复。但越临近抉择,一个埋在心底深处的愿望便越强烈——
他想以真实身份见双木,也想……跟他表白。
慕乐当然知道这异想天开,甚至可能断送他们之间默契的友谊。但最后,理智被强烈的愿望打破,既然自己已经暗恋对方许久,如果不努力一次,他永远会割舍不下。他想让长达五年的飘渺友谊有个确定的结局,这种想法使他孤注一掷,抱着侥幸的心理想:万一对方也喜欢自己呢?
他投递了S市的一家外企,通过线上面试拿到了offer——如果结局真的幸运,他就回S市生活。之后,慕乐便鼓足勇气给双木写了第十三封信,那是他们之间最短、最直白的一封信——
双木,展信佳。
距上次通信已经过了四个月,望你一切都好。
我现在正在白崖旁边的咖啡店,手边放着一杯冷掉的咖啡,犹豫许久,终于动笔写下这封信。
我们已经通信五年。对我来说,这五年弥足珍贵,虽然我们从未谋面,但你对我来说意义非凡。
最近我的人生面临新的走向,我怀着一丝希望,希望这未来中能有你。
双木,我喜欢你。
我想见你。
如果你愿意,圣诞节那天中午十一点,我们在相逢音像店见面。
我会等你。
请不必有压力,如果你不来,那我就明白了,不会怪你。
但是……
如果你不来,我们的交流便不适合再继续,我也要离开伦敦了,就让这段友谊到这儿吧。
这五年来,我始终感谢你,双木。
你是我最特别的朋友。
——每天笑笑
……
慕乐每天追踪着信件物流,信件在两周后寄到,双木有充分的时间考虑。
国内时间12月25日清晨,慕乐回到阔别五年的S市。
他将行李放在酒店,洗了个澡,补了一小觉后便直接去了榆林路。可他到了才发现,音像店这天没开门。
慕乐没办法,只得去了对面的咖啡店,他坐在窗边,望着斜前方音像店的门口。他相信,只要双木出现,他一定能认出对方。
时间逐渐走向十一点,他的心情也越来越忐忑,但这些都压不住强烈的希冀。如果双木会来……
钟表的指针毫无留恋地划过十一点,向着未来走去,始终没有人在相逢音像店门前停留。
外面下着雪,时间匆匆而过,咖啡店的客人一波又一波,唯有慕乐一直守在窗前。
直至雪停,日光变得暗淡,双木也没出现。
直到这一刻,慕乐才终于醒悟。他的举动只是一场盛大的自我感动,实在可笑。
晚上九点,他喝光最后一杯咖啡,终于站起身。咖啡店老板娘见他在店里坐了一天,便过来问:“……没等到人吗?”
慕乐默了默:“嗯。”他穿上羽绒服,说:“其实我有预感,但还是想试试。有些事……不试试总是不甘心。”
老板娘安慰道:“也许你等的人临时有什么事。”
慕乐走向门口,转过身对老板娘笑了笑,说:“谢谢你,老板。”
老板娘直觉这个惊艳的帅哥有些伤心,问道:“你还会再来么?”
慕乐摇摇头:“不会再回来了。”话毕,他便走出了咖啡店,走进寒风中。
那天是那年冬季最冷的一天。
慕乐回了英国,在路上推掉伦敦和S市的offer,并回复非洲支教的负责人,说自己近期就会安排好一切。
回到伦敦,他在一周之内处理好房子和物品,飞往肯尼亚。
这一去,是七年。那五年灵魂友谊,以及那场盛大的自我感动,都随着信锁在了行李箱中,永久封存。
时光挥手抹去了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