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想起这个称呼好像是在六年以前。
那年宁维琛十七岁。
这一切发生得很突然,太突然了,就连宁维琛自己都始料未及。
他思来想去,觉得应该是因为自己很久很久没有跟人一起生活过,也总是拒绝别人走进内心,才在久违感受到生活气息之后一下子招架不住。
甚至为了让记忆尘封,让自己向前看,宁维琛自十七岁生日之后就再没去过埋着母亲的那片墓地。
他怕触景生情。
常人丧亲总会不自觉沉浸在回忆里,甚至巴不得多获得一些能够记起亲人的途径,宁维琛知道自己很怪,不沉浸在回忆中就算了,甚至避免去回忆。
回忆太痛苦了。
感觉到纪应臣不再跟着,他一口气走到小区里一片鲜有人迹的花园,停下,捂住胸口,终于没顾忌地弓背大口喘气。
他脸上没有表情,几乎全是平静,眼泪却突兀地从眼眶中不断涌出,藕断丝连成线地往下掉。
「呼不上气。」
「啊,真是的,眼泪怎么这么多。」
「……太丢人了。」
「哭就算了还要在脑子里面叭叭,这下纪应臣又该听见了。」
「好烦。」
「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他听不见我的心声?」
宁维琛用力抓了一把头发。
「……」
「刚刚,走的时候……我很凶吧。」
「回去又要对那孩子说抱歉了。」
「纪应臣,你会讨厌我吗?」
宁维琛拿出手机,点开纪应臣的微信。
他打字,输入对不起,又挨个删去。
输入纪应臣的名字,删去。
你在干嘛,删去。
别讨厌我,删去。
再次输入对不起。
眼泪滴在屏幕上,放大了文本框里的字体,绿色的光标一闪一闪,宁维琛悬停的拇指最后还是落在删除键上。
删去,删去。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用浑身的意志力平复心情,止住乱七八糟的眼泪。
行了,够了,他没有回忆什么的打算,更不打算伤感太久。
宁维琛把手机关了,呼出吸进去的那口气,转身走出小花园。
重新回到出租屋,开门之前宁维琛就在心里做好了准备。他会跟纪应臣好好道歉的,这个“对不起”无论如何都得说。
随后打开门。
屋内灯还亮着,他一眼看去却见少年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睡着了。
宁维琛愣在原地,手都还扶在门把上没下来。
「睡着了?」
「什么时候睡的?」
他脱了鞋,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从上而下打量纪应臣的睡颜睡姿。
还伸手在人面前晃了晃。
没反应。
宁维琛拿一根手指戳戳纪应臣肩膀。
少年闭着的眼抽动了一下,嘴里含糊不清嘟囔了句什么。
没醒,甚至表情不耐烦地把宁维琛手扒拉开,翻身继续睡。
「靠,真睡着了吗。」
宁维琛的心情从惊讶微妙地变成有些……侥幸。
「怎么睡着的,真厉害。」
客厅沙发并不宽大,让一米八八的大块头弓背曲腿睡这着实显得委屈。
宁维琛干脆伸手推人肩背,出声道:“喂,醒醒。”
人没反应。
他又推了推,纪应臣这才终于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转过头来:“啊……你回来了?”
“什么时候睡着的?”宁维琛看着他爬起来揉眼睛。
“回来之后……没多久吧。”纪应臣说,“我昨天熬夜了,没睡好,刚刚坐在沙发上觉得很困,应该是不小心睡着了。”
说完,还看着宁维琛问:“你饿了吗?我去做点吃的。”
这态度,这反应。
宁维琛眼睛一动不动地紧盯着他:“你……不生气吗?”
「我刚刚的心声,这人是不是一点都没听见?」
“我没那么容易生气。”纪应臣从购物袋中拿出各种食材在案上摆开,拎起一袋虾,“这个你喜欢吃生腌还是红烧或油焖?”
又一顿,“什么心声?”
“……噢。随便,别搞得太累了,我随便吃口饭就能对付。”想道歉的心情准备好了却发现没人接受,宁维琛站在原地一下子有点不知道该干嘛好,手插进裤兜又拿出来,别过脸,“没……没什么心声。”
「没听见么。」
「……没听见就好。」
纪应臣狐疑地看他一眼,说:“那我做生腌口味的了。”
而后又拿出番茄鸡蛋准备做汤,再炒个肉。
宁维琛看他不断拿起各种食材的模样,忍不住再次强调:“真的不用搞太麻烦。”
“我自己也要吃,怎么麻烦了?”纪应臣莫名其妙看他一眼,不懂这人怎么突然客气起来,“宁维琛,你这种每天吃点垃圾就过去的活法,好像没资格再说我喜欢住棺材里了吧。”
“喂,吃饭是吃饭,”宁维琛顿时不乐意了,“饭不就是填饱肚子就行?”
“那房子不也是能住就行。”
“能住就行你干嘛把我的客厅重新打扫一遍?”
“显然之前的样子已经到了不能住人的程度。”
“我住得好好的。”
“因为你不是人。”
别扭劲在斗嘴中消散,宁维琛又找回跟这人熟悉的相处模式,一脚踢在纪应臣的小腿上:“你再说一遍?”
踢的力道一点不重,纪应臣不动如山,稳稳站着,就当被猫挠了。
他手上忙碌不停,嘴角带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乱动手一会儿我刀不稳切到自己怎么办?”
“切,第一刀就把你嘴切了。”宁维琛愤愤地说,脚上却很实诚地后退一步。
“切我嘴?”纪应臣却突然瞪大眼睛朝他看过来,“宁维琛,我不跟你亲嘴,你就使这种手段吗?太可怕了。”
“……什么亲嘴!”宁维琛没想到这话题还能这么拐弯,一下子奓毛了,脖子都涨红起来,“你再乱说试试?”
「这小子跟亲嘴过不去了是吧!」
不用继续乱说,宁维琛的反应已经够纪应臣笑了。
他回过头继续切手里的菜,嘴角笑意却越来越明显、越来越绷不住,最后抖着肩膀扶着额头,笑得抽抽。
刚进屋时沉重的气氛,好像也在这一刻终于一扫而空。
宁维琛:“……”
什么意思,他现在是被一个小屁孩嘲笑了吗?
「本王,岂可忍受,此等奇耻大辱。」
纪应臣笑着笑着,脑子里突然响起这么一句。
他顿了一下。
余光就见宁维琛突然靠近,夺走他手里的刀一丢,将他身子一扳。
两人面对面,他被猛地扯住领子强迫弯腰。
两张脸的距离骤然拉近,纪应臣几乎是本能地瞬间浑身紧绷,闭眼。
心跳直线上升,狂飙到一百八。
空气沉默几秒。
想象中的柔软触感却迟迟没有落下。
纪应臣微微松开捏出汗的拳头,眯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