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进来的风把纸张吹得“哗哗”响。
宁维琛在本子上画下最后一个音符。
笔画未完,门外却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打砸。
他手腕猛一抖,身体条件反射地起立,推开被拉出一条长线的作业本,一把拽开门冲出去:“干什么!”
话音刚落,紧接着便响起嘶哑尖厉的女声:“宝贝你进去——”
进去?
宁维琛脑海中滑过这两个字,身子已经不管不顾地弹射到扭打在一起的两个成年人旁边。
他红这眼睛狠狠抓上男人的手臂尖叫:“放开我妈妈!!!”
他要保护妈妈。
他不想再让妈妈被打。
可一个孩子的力气怎敌一个青壮年男性。
孩童尖锐的声音刺得男人眉心一拧,反手就直接将宁维琛掀倒在地上,青筋暴起的手臂拎起身材孱弱的女人,破口大骂。
“看你养出来的狗崽子,他妈的没大没小,跟你一个//屌//样的没家教!老子说几遍了今晚是应酬,领导需要我挡酒,喝点怎么了?我喝点酒能把你这贱人喝进地狱还是怎么样?”
宁维琛飞出去撞到茶几,一阵眼冒金星。
他咬牙忍着头晕就要爬起来,可还没来得及起身,男人就像扔一袋沙包似的将女人砸在他身上。
宁维琛闷哼一声,下意识留意妈妈有没有撞到受伤。
“贱婢,再管一次老子能把你打死信不信?”男人说着打开冰箱,又拿出一罐啤酒,余光瞥见最上层放着的一小块蛋糕,突然笑起来,“哎哟我操,谁生日啊?你这个贱人还是那条小贱狗?我看看……小贱狗今年十一岁了?”
窗外突然响起闷雷,劈过闪电。
宁维琛看见自己身上女人的泪痕好像玻璃裂开的道道缝隙,纵横她美丽憔悴的脸。
他颤抖着用尽力气把自己撑起来,细瘦的胳膊圈住妈妈的肩膀。
女人浑身抖得如筛糠,泪如雨下,却严厉而铿锵地反驳:“宁许升你把嘴放干净点!”
这反驳对男人而言无疑是挑衅。
她很快又被那只恶魔之爪般的双臂揪起披肩的长发,往墙上撞。
宁维琛也很快爬起来帮着反抗,反复抡拳、反复被打开。
隔着血泪模糊的视线,他是现场唯一且最小的观众。
窗外雷雨交加,暴风将简陋的窗台卷得“哐哐”响。
最后宁维琛把母亲抱在怀里,依偎在彼此伤痕累累的身上,听着男人砸门而去的声音。
他小声说:“妈妈。”
妈妈没有说话。
“妈妈?”孩子尚在变声器的声音顿时显而易见地慌起来。
他尝试摇女人的肩膀,试探女人的鼻息,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尝到嘴里的血腥味。
尝到湿咸的眼泪。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女人在地板上放下。
起身拨打120。
秋老虎来势汹汹,天黑得仿佛下一秒就能将整个城市吞没。
雷雨不断劈开周围昏暗的一切。
把母亲送入急救室后,宁维琛从医院里出来,淋着雨站在街边。
单薄的衣料紧紧贴在他皮包骨的肩头,少年表情呆呆地看着来往打着亮而白灯光的车辆,忽略雨水不断顺着刘海淌入眼眶,又从眼眶中流出来的不适。
「我到底为何来这世上呢?」
他想。
「我连妈妈都保护不了。」
车灯不断于眼前一闪而过,刺眼的光炫得他潮湿的眼睛开始发酸发痛。
雨水冲淡了他身体上的血迹,他薄如纸片的身体恍惚间似乎被风推入呼啸的车流里。
白灯瞬间填满他所有视野。
但宁维琛没有感觉到痛。
没有感觉到身躯飞起来的一瞬间,他好像撞到了一个柔软的活物,是小狗吗?
然后摔在雨水泥泞的街。
小狗好像还把他叼回了医院。
还用温热的鼻子在他脸上蹭过,捏过他的手,拥抱过他遍体鳞伤的背。
他想说别碰我。
我疼。
而且我脏。
但又稀里糊涂地想起来狗听不懂人话。
亦或是没力气,总之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他掉进一片暗红的河流里。
再睁眼,是出院后自己坐在妈妈床边,握着女人的手对她说:“我们搬走好不好。”
十一岁的男孩握着当时他世界里唯一的支柱和依赖,红着眼却不流泪,信誓旦旦地拍胸保证:“我来赚钱养你,妈妈。”
妈妈在病床上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又点着头笑了。笑了又哭。
白色的病号服被眼泪打湿,宁维琛看见自己突然拿出电吹风来吹。
吹衣服,然后吹妈妈洗湿的头发。
“宝贝,今年十七岁的生日礼物有没有想好要什么?”女人坐在镜子前,脸上早已没了长年被男人欺负殴打的阴霾,双眼慈祥地看着镜子里站在自己身后的少年的脸。
桌旁的储物柜里摆着绿色的离婚证,还有前夫两年前的死讯。
屋内灯光昏暗且平静地亮着,宁维琛仔细挑出妈妈长发中的银丝扯断,态度不咸不淡地说:“要全世界最牛的制作人来跟我一起写首歌。”
刚说完手就被女人轻轻打了一下:“哎,这个得你自己一步步慢慢实现,妈妈认真问你呢,说点妈妈力所能及的。”
“……哦。”宁维琛把吹风机放下,拿起一旁的发油,挤在手心搓开,“那你活着就行。”
他态度闲散,看起来像开玩笑,女人也真的笑起来:“这么便宜我呀?不趁着生日好好宰妈妈一把?我允许你再买一把新吉他哦。”
“我喜欢的是贝斯。”
“贝斯不是吉他吗?明明长得一样诶。”
“明明长得不一样……算了随便你。”
“宝贝真乖。”妈妈笑起来。
宁维琛红了脸,皱眉嘟囔着反驳:“……我都十七了,能不能别叫我宝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