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维琛猝不及防被纪应臣说的话噎住。
他拿牙刷的手腕一抖,泡沫不慎被带出嘴外,在脸颊上留下白白的一撇。
脸朝着“罪魁祸首”的方向缓慢转去,表情几乎是下意识假装淡定。
而纪应臣靠着门框站在那,高大结实的个子,只需要微微低头就能表现出压迫感,没什么表情的脸更是显得冷酷。
……是啊,冷酷,这小屁孩装冷装酷呢,他怎么会这么简单就被镇住?
当然不会的。宁维琛在心里这样认定。
可对上少年那双漆黑锃亮的眼,眼对眼。
他为什么,突然又有些别扭?
别扭得让他想说,「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
嘴上说的却是:“你不是不认我这个哥?”
用生硬的口吻含糊回复完,宁维琛强迫自己又把脑袋拧回来,低头漱口。
他握牙杯的手指不自觉用力收紧,掩藏在长发下面的耳尖也升温。那些离开房间之前才用力压回去、整理好的思绪隐隐又有了作乱的势头。
「我最近真是太不对劲了。」
宁维琛想克制,可这举动不亚于压住心脏阻止其搏动,是违反科学的。
「该想办法冷静下来。」
余光里的少年动了一下。
宁维琛如惊弓之鸟,表面装作冷静,但手却有些用力地放下牙杯,随意擦了嘴,不太温柔地把纪应臣推开走出去。
「能怎么办?」
他略过摆放着晚餐的餐桌,径直走向房间。
「把纪应臣送走吗?」
背后的脚步声跟很紧。
「可人明明是我接回来的,怎么能随自己任性又把这孩子丢下。」
宁维琛进屋反手就要关门。
「……总之还是尽量减少跟纪应臣的正面接触吧。」
门板被一个力道不容拒绝地扳住。
宁维琛关门的动作半道而止,停得突然。
反作用的力叫他身形不稳了一瞬。
被门外伸进来的一只手稳稳当当接住,对方甚至顺势带着他身子转了个方向,两人面对面。
宁维琛猛地浑身一僵。
只见纪应臣微微蹙眉、抬手、拇指往他脸颊上落下。
「这狗想干嘛?!」
脑中闪过不假思索的一句,宁维琛几乎下意识抬手挡住纪应臣的腕。
他保持着表面的冷硬说:“别乱碰行吗?”
纪应臣愣了下,没答他这句话,抿抿唇,抬手指了指自己的一侧脸颊说:“这里。”
“干嘛?”宁维琛目光顺着少年指尖落在人脸颊上,心又莫名其妙一跳,「指脸颊是什么意思?」
他耳尖慢慢热起来,嘴比脑子快地说:“要我亲你脸?你疯了?”
纪应臣似乎没料到他这个反应,顿了下,喉结微不可见地滚动,才有些无可奈何地说:“你脸上有牙膏泡沫。”
宁维琛:“?”
宁维琛:“………………”
「靠,丢人丢人这也太丢人了!」
原本只是有点热的耳朵顿时红成一片,宁维琛顿时都顾不上摔门,猛地低头开始手搓自己脸。
搓的同时,他隐隐约约好像还听见头顶传来纪应臣装模作样的一声轻笑。
少年不经意似的又随口问:“狗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我随便想的你当随便一听不行吗?”宁维琛知道纪应臣这是又在提刚刚自己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心声。
他有点恼羞成怒,收手,抬头瞪人,重新把住门框,一副随时准备闭门谢客的姿态,「还不是因为你跟我梦里那只来路不明的狗一样喜欢往人腿上撞?」
“别老觉得你能听见我心声就能懂我,也别觉得我真会不忍心让你走。纪应臣,我直接说了,这几天因为你我感觉心烦意乱。如果你真的一直都要这样烦人,管你叫哥还是爹,我随你去大街上到处造谣,死都不会搭理你一句。”
话越说越硬,说到最后宁维琛都觉得不好听了,他扭头想把自己关回房间里逃避。
但门也是再次没关上。
他再次被拉住。
“梦到我就梦到我,舍不得就舍不得,你知道你很矛盾吗?”纪应臣垂眸扳过他下巴,面色平静地用指腹捻他蹭了泡沫的脸颊,后半句话低了声音喃喃一样说,“天天说年纪比我大,结果脸上泡沫都擦不明白。”
这小子什么意思?
宁维琛只觉得自己整张脸瞬间热了,拧眉,抬手就要推开纪应臣。
但下一秒却被人反应很快地卡住下巴。
纪应臣表情好像也失去耐心,却又很快透出无奈和妥协:“别乱动行吗?还是说要我叫你哥哥求着你哄着你?”
“纪应臣,你——”宁维琛整颗心都竖起倒刺。
「小狗崽,反了天了!」
这声抗议让纪应臣盯着他眼睛看了他几秒钟。
接着,只听少年咳嗽一声,轻轻道:“汪。”
宁维琛捏着拳头就是脊背一僵。
纪应臣赶紧擦掉最后一点白色泡沫,在宁维琛耐心耗尽前把人放了。
但又生怕这人反手锁门,手抵着门板,“这样行了么。”
宁维琛:“……”
宁维琛不知为何地一身臊,声音都拔高:“谁让你学狗叫了?”
“你不是说我烦人,”察觉面前人有关门之意,纪应臣也暗暗使劲抵门,“我听话点也不行?”
“……你这是听话吗?”宁维琛只觉得自己更烦了。
他一时有点搞不清究竟是昨天未散的别扭在延续,还是纪应臣天生有种把两人之间氛围搅和得乱糟糟的天赋。
他看着纪应臣,站姿笔挺,身形宽阔,气质还带几分深沉,扔同龄人堆里绝对是看起来最明显成熟懂事的那个。
但宁维琛就觉得这小孩让他好心烦。
他这是怎么了。
面前纪应臣目光很认真地落在他脸上,读他好像在读一份作业,“不是的话应该要怎样?”
“你……”宁维琛噎住,他哪知道要怎样。
但又不想被人看出窘迫,只能硬着头皮顺水推舟地命令:“……叫‘哥哥’。”
这个要求说出来就应该是会被拒绝的,宁维琛也做好了纪应臣又死活不肯叫的准备,然而空气静了几秒之后,耳边却传来一声低低的,很乖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