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朔的心跳乱了一拍,想要从闺蜜手中取过伞来细瞧,左音却已经持伞转身,朝前方翩然而去。
错了,错了。
她的人生一定有地方错了。
为什么在旁人看来尚算过得去的生活,她总觉得虚飘、处处违和,为什么看到那把伞被左音宝贝似地持在手里,自己会……不舒服,很不舒服,很不舒服,明明自己攒钱许久新买来的手机,都可以先给左音耍一天。
忽地,一张相纸从她裤袋中坠了出来,飘飘落在桥上,风一吹,薄薄相纸轻轻动了动,似要随风而起。
“惹,这不会就是……”
素白纸伞忽然推近,左音又回到眼前,“哎呦我差点忘记,哈哈哈,你说说你遇到的都什么奇葩相亲对象,没记错的话,听你吐槽,又是约见女方,连咖啡钱都要女方自费的,又是自称前段日子车子被人撞坏,现在没车很不方便,却催促着你快些见面,要你开上新车去带他的,就这,偶尔蹦出一两个没那么离谱的正常人,还让人觉得稀罕。”
“不过,你小子也绝哈哈哈,”左音笑得很夸张,“居然还带人去影楼合照,纪念自己又见证了一次生物的多样性是吧!行为艺术玩的是真溜啊。”
“真够朋友的,嘿嘿,让你带一张你觉得最奇葩的男嘉宾让我欣赏欣赏,你还真带啦。不愧是你,有瓜共赏,有屎同吃。”
奚朔俯身欲捡,左音已经抢先一步,既然如此……奚朔转而去赏玩那柄油纸伞,有了新玩意,左音对伞的热情减弱些许,一心都扑在那张合照上,紧握的伞柄也自然而然到了奚朔手中。
伞骨玉白。
入手温润。
不知怎的,伞一到手,奚朔那颗飘忽不定的心就稳稳扎根了下来,似一根定海神针镇住了她搅动的心池,从此心定神安,浮萍有了根系。
“啊啊啊,奚奚,媒人好离谱啊,怎么净给你挑些歪瓜裂枣的男嘉宾。就这个,单看照片,我都觉你楚楚可怜,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哇!”左音捏着照片义愤填膺。
啊,是哪一位?
奚朔收起伞抱在怀中,有些好奇地凑上脸去。没有最奇葩只有更奇葩,她随意拣了一张过来,都没仔细看是哪一位男嘉宾。
噢。
好像是那位自称由家里人宠着长大,言外之意要自己也宠着他的那位大哥……
她凑得更近了些,想看得仔细些,却在双指触及相纸那一刹,相纸上的双人合影如同剥落的门漆般一瞬退却。
这是……
她神色一恍,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转瞬止住,身旁如胶似漆的邻居夫妇,还有怀中的油纸伞,那一切一切的正常生活和回忆,都似一堵玻璃镪地破碎在眼前。
罡风凛凛,她环视四周,不见崇山峻岭,大好风光。
只有,
圣伟的宫殿。
透红的浮桥。
翻滚的黑云。
还有,
邪祟的低语。
而她捏在手里的正是那一张白夜光影照相馆中老板为她拍下的全彩照相——当繁华落幕,我只能献上我全部的共情和悲悯。
……
“快看快看,她快走到终点了!”
观众席上,惊呼声四起。奚朔仰望黑月的时候,黑月上的人也在仰望她,万有引力完全失去作用,人即使头朝下腿朝上走路,也不会从空中坠落,左音看着倒悬的浮桥,倒悬的奚朔,紧紧捂住了嘴。
规则发布,她看着奚朔迈出脚步,看着三步路只换来两步半,又看着远方的真实的雄宏宫殿像是投影一般,幻化出一座纸薄的虚假宫殿阻在两步半后,等着奚朔自投罗网。
好在,奚朔并没有被诱饵蛊惑,又一脚下去,直接幻化出一道完整的浮桥来——
她的小姐妹走在桥上,一开始步履还算正常,越走到后面越蹒跚,好像心头压了千万斤心事,迫使她不得不走两步缓三步,而且神色也越来越茫然。
外人或许看不出那种平静表情下的麻木和迷惘,但左音还是第一时间感受到了不对劲。
一线红尘……
燃烧欲望……
不知道何时,方若悬和周末也回到了自己座位上,这一次,前一千名考生全部归位,成为观众。
她听到众人大难暂未死的欣喜,也听到方若悬与周末的低语,“Wer mit Ungeheuern kaempft, mag zusehn, dass er nicht dabei zum Ungeheuer wird.”
?
这是什么文化人的哑谜,完全听不懂啊。左音为好姐妹揪了一颗心。
不知从哪飘来一张卡片大小的纸。
似有一层薄雾包裹似的,看不清内容,左音瞪大了眼睛,各种角度也只能看到一张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浸泡过后,色素散开了的照片。
但自己那闺蜜捡起时,脸上的神色却变了,不再迷惘,倒有种……说不出的坚定和恍然。
……
黑月上的惊呼声只有空旷的风听见,奚朔站在桥尾,回望来路,长长一条浮桥横跨云涯,而她正立在石阶前,离真正的“应许之地”只有一步之遥。
她站了上去。
高天深涯消失不见,也没有富丽堂皇的宫宅,眼前只有黑色,弥天的黑,鼻中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焦味。
黑将她包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