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四十分,奚朔被包车司机扔在了洛家桥头,并遭遇人生中的一大社死事件。
凌晨一点,奚朔看着平台上加价也没叫到车的委托,无奈取消了订单。
不是吧阿sir,我都做好万全准备,约好包车了,也能遇上这事?那我想上厕所该怎么办?
还是自家的车好啊!奚朔想起那被自己丢在车间的小电驴,万分想念。
笃笃笃。
敲门声。
“医生医生,我家孩子烧得很重……”
一道炽白的光突然打出,紧跟着一道女声在阒寂的夜里响起,“快进来吧。”
奚朔循声望,发现不远处一座房子里亮着灯,温黄的光源是这深夜村中,唯一一盏明灯。
这难道就是……帖子里说的废弃诊所?
……看起来好像很正常的样子。
不对,奚朔忽然意识到,她家附近也有个卫生所,但是那卫生所每天五点准时下班,可没有值夜的要求,除了大医院有夜间急诊,村里小诊所什么时候也有这服务了?
但是……
她又确确实实看到那对母女进去了,一个母亲又怎会拿重病女儿的健康开玩笑……看起来,这家诊所在村里并非“无人问津”,那么……自己要不要过去借个厕所?
奚朔犹豫起来,不死心地又叫了一次车。
十分钟后,失败告终。
去……还是不去?熄灭手机,她看向诊所,经验告诉她摸不准做还是不做的时候,最好不做,但是……她四周环视,黝黑的夜里,并无其他容身之所。
……不如去看看?反正……不还有大佬在?她的手按在胸口,下意识摩挲了两下,最后决定——
去!委屈什么也不能委屈膀胱!
“医生……我女儿怎样,已经烧了一晚上了……”
“温度三十八点九,有点扁桃体发炎……”
那是一间平平无奇的房子,墙皮剥落,屋瓦陈旧,奚朔打着手电来到门前,听到屋里依稀的对话声,母亲的声音焦急又关切,医生的声音平静但专业,她敲门。
交谈刹那止住。
奚朔又敲了两下,说明来意,“不好意思叨扰了,我在附近办事,因为太晚打不到回家的车,不知道能否借用一下厕所……”
半晌后,门没开,一侧的窗户忽然开了一条小缝,手电筒的光直直打在她身上,奚朔眯起双眼,用手挡了一下。
“请进。”
约莫过去半分钟,那束光暗了下去,诊所的大门开了,奚朔敛去心中困惑,道谢一声,走进诊所。
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飘在空中,白墙霉渍斑驳,但布局意外的整齐干净,迎面是一间小药房,透过玻璃奚朔甚至能够看清放在最外面一排的西药名称,左手边是问诊室,同样是用透明玻璃分隔区域,里面置有一张椅,一张桌,还有一台老式电脑,右手边是大厅,挤着几排长椅和挂盐水的支架,那对母女正坐在长凳上,女儿依偎在母亲的怀里,等待医生为她挂水。
“左转走到底,右手边就是厕所了。”白大褂是一个年轻的女士,灯光反射在她的镜架上,看起来有些冷漠。
奚朔观察到她脚下的影子,正松一口气,却忽然想到那道照射在自己身上的手电筒的光。
难道她当时看的也是……
“好的,谢谢。”奚朔没有再想下去,只想着上完厕所不如再回公墓地去,啧,那司机说得没错,这种时候,死人可比未知安全多了。既然幽舟没开启,那还是麻溜地跑远点好。
“等等——”正要走,白大褂叫住了她,声音变得谨慎,“等等,我带你去。”
嗯……这个厕所很难找吗?
“那行,我等医生您忙完再去。”奚朔看了病恹恹的小女孩一眼,请医生先为病患诊治。
十分钟后,小女孩挂上了盐水。白大褂在前方引路,奚朔跟在后面,厕所不难找,甚至可以说一眼就能见到,就在问诊室和药房的夹道里,只是厕所对面还有一间房,并非可视化构造,一扇门堵住了奚朔观察的视线。
奚朔走进厕所,却想起自己身上还有个鬼。不是……我就上个厕所,她说困了,那应该……已经睡了吧?
那如果没睡呢?奚朔胀红了脸,低声问:“大人,大人?”
没有回应。
“内个……我上个厕所,你如果睡了,那就继续睡着,如果没睡,也别突然醒来哈?”
依旧没有回应。
奚朔放心了。
五分钟后,奚朔走出厕所,那白大褂居然还等在门口,这礼遇让奚朔有一丝尴尬。
回到大厅,奚朔发现原本神态焦虑的母亲打了个呵欠,似有些昏昏欲睡,而一脸绯红的女孩已经把头枕在妈妈的肩膀上睡着了。
白大褂的神色变得警惕起来,奚朔正欲告辞,转头看见医生的表情,愣怔了一下。
“我……”
刚起个头,就被打断,“别说话。”
嗯?
奚朔察觉到氛围的变化。原本明亮的灯光变得昏暗起来,墙上的霉渍更多了,密密麻麻正从墙里渗出。
手里忽然被塞入一本书,医生冷淡的声音传来,“微笑,但不能露齿,对大山行礼后,轻声细语念诵这本书。”
什么……大山?
奚朔低头,手中的书蓝色封皮,看起来虽有些年代感,却也尚算保养得不错。
女戒?
看清楚封皮上的字,奚朔呆住。
诊所的灯光变得更加黯淡了,墙上的霉渍一点一点积聚起来,像泼墨般,延绵成山川,那母亲已经微微发出疲惫的鼾声。山脉拧动,一股莫名威压在诊所内部蔓延。
仿佛有无数座牌位在眼前堆叠而起,一层一层一层,金字塔般累堆上去,每一张牌位都姓洛。
于是无数个“洛”字汇成一座大山,往奚朔的脊梁骨上压。
胸前刹那滚烫。
压力陡轻。
奚朔猛地喘了一口气,赶紧有样学样,整理鬓发衣角,微微提起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笑容,朝墙壁上的山川行礼。
拂开书页。
竖排繁体字出现在眼前。
“……卑弱第一……有善莫名,有恶莫辞,忍辱含垢,常若畏惧……”
“……夫妇第二……夫不御妇,则威仪废缺;妇不事夫,则义理堕阙……”
“……敬慎第三……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
“……妇行第四……专心第五……曲从第六……叔妹第七……”
这是给我干到哪个朝代来了?
奚朔心里吐槽,声音却柔柔的,医生那冷淡的声音都在这时夹得娇柔起来。
壁上山川巍峨高大,随着《女戒》的念诵,好似吸食了养料般,更显凛凛威风。
“……谦则德之柄,顺则妇之行……《诗》云:‘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其斯之谓也。”
最后一句念毕,那连绵山川像是终于饱食一餐,凝聚成团的霉渍,如黄沙流散开来,依稀间,奚朔好似听到一声满足的叹息。
莫测的威压消散,头顶上的灯光跳了一跳,重新回归明亮,墙上依然是那几许斑驳霉渍,奚朔仔细和初入诊所时映入脑中的霉渍形状对比,发现并无二致,那东西确实离开了。
“你走吧。”
白大褂微弯下去的背重新挺拔起来,没给奚朔询问的机会,就从她手中收走书册。鼾声止住了,长椅上的母亲睁开了双眼,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好像从来不曾睡着过。
“好,多谢。”
眼见幽舟没有动静,奚朔自然也没有探究的想法,手轻轻按在门把手上,就要推门出去。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铿锵锣鼓金鸣声,咚咚咚咚咚,镪镪镪镪镪,声音由远及近,初时隐隐约约,若有似无,如薄雾朦胧,而后恍若在耳边炸响,森森然地直往大脑里钻。
咚咚咚咚咚,镪镪镪镪镪,咚,镪,咚,镪,咚镪咚镪咚镪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