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就那样顿在那里,奚朔没有推门,她听到医生冷淡的声音里出现一丝裂痕,“倒霉蛋?”声音里有怨气,指向性很强,她转头,看到医生眼里复杂的神色。
“捂住耳朵,蹲下,不要尝试去听清楚她们在唱什么,然后跟着我念,‘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
奚朔照做,“‘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
念了半天,那热闹的声音不仅没有消失,反倒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在村里,在门口,在脑海里。二胡、快板、月琴等等乐器奏鸣,戏台已经搭好,却始终没有人开腔。
医生的神色变了,好像想到什么似的,从口袋里翻出一本薄薄手册。
“咿,”
“呀~”
突兀的戏腔突然在诊所里炸开,医生翻册子的手抖了一抖。奚朔抬头,座位上的母女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女儿手背上的吊针被大力扯下,脸色已褪去潮红,露出一种诡异的白,母亲那一双板正的眼,正直勾勾盯着两人,嘴角弯出僵硬的笑。
“台下客,座上宾……”
“今日里,缺两人。”
“锣鼓响,唢呐吹,”
“不上台,化作灰。”
“台下客,座上宾,今日里,缺两人~”
“锣鼓响,唢呐吹,不上台,化作灰~”
像是被操纵,母女俩鲜活的表情变得麻木,唇齿一开一阖间,吊诡的戏腔就和着乐器声从喉中流出。
“活人戏!”
医生的声音有一刹那的失控,很快又压下惊惧,低了声音似自言自语,“不是折子戏……是活人戏,是活人戏……”
“是活人戏……”
“哈哈哈哈哈哈!是活人戏!是活人戏!”
一边是母女俩尖了嗓子的唱腔,一边是白大褂仿若痴魔般的,不知害怕还是狂喜的呓语,奚朔的头皮麻了麻,医生说得没错,自己好像确实有点……倒霉。
哐当一声,诊所的门开了,外头起了雾,浓稠、黏厚,像沼泽里的瘴气,一座硕大戏台出现在两人眼前。
又一声哐当,诊所的门关了,但两人却被一股无形吸力选中,直直往戏台拍去。
哗啦——
原本阖上的戏台幕布猛地拉开来,转瞬又阖紧,两人已在戏台中央,一个明明还算宽敞但却逼仄的空间。
身后是猩红幕布,一拉开,台下仿佛就是万千观众,身前是一块堂幕,与现时用电脑操纵背景的LED屏不同,还是老式纸布,上面绘着许许多多年幼孩童,光着身子,或笑或哭,或坐或立,或玩或闹。
……竟然。
都是男孩吗?
奚朔皱眼,记住了这个细节。
咚。
镪!
一声千回百转的咿呀之后,咚咚镪镪的鼓乐声又翻腾起来,乐鸣声声,仿佛戏台都在地震。
左右两侧代表出将入相的帘布无风自动,锣鼓声刹时停住,只剩下一道悠长的、单调的梆子声,敲在人心上。
“时辰到——”
像是将军点卯,戏腔起,缓慢、庄重,带着一丝凛然意味。
“一请,洛氏门楣,一村之柱——”
“披上这,勤勉公允,好人裳!”
右帘起,一座庄严神像被请出,白面黑须,仪态堂堂,奚朔正待细瞧,便听到医生颤抖又强作镇定的声音。“是戏服。”
奚朔一惊,这才看清所谓神像实则是一张与人等高的皮影。
“二请,陈门之女,新妇阿柳——”
“穿上那,三从四德,贞洁榜!”
哗一声,似被无形之手狠狠掀开,左帘乱舞,一个长发挽起,面容憔悴的皮影被推出,皮影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在台上。
咚!镪!咚咚锵锵!咚!咚!咚!
锣鼓声再次爆响,那戏腔变得尖利、催促。
“宾客已满座,祖宗在堂上!”
“两位新人呐——还不快快换新裳?”
镪!
没等两人反应,那股无形吸力再次出现,直直把二人往皮影上拍,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奚朔的左肩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对不起。”一声颤抖的呢喃,奚朔震惊望去,医生脸上满是愧疚,双手却狠狠推上来。
锵锵镪——
鼓奏的声音如嘈嘈急雨,一道高亢凄厉的唱腔起,如同命运宣判。
“吉时已到催人忙——”
吸力和推力齐齐迸发,奚朔快速往身后坠去,而白大褂却借力滞后三步。
哐一声响,奚朔的脊背好似撞上坚硬的石壁,剧痛传来,转瞬就有一股撕扯的力量在她体内争夺。
唢呐声陡然拔高,乌拉拉的盖过所有钟锣,尖锐刺耳。
“一领夫袍披君上,”
“一顶凤冠替她戴……”
“哎呀呀!”
“一人儿怎禁得起两对分?”
“一半魂,随夫去,”
“一半魄,伴妻行——”
痛苦的惨叫在戏台上回响。
白大褂呆呆站在皮影近前,间或翻一翻眼珠子,半晌,才回过神来,拼命往戏台外跑去,那猩红的幕布不知何时已掀开,外面是浓稠的雾。
就在即将跑出去那一刻,那阴气森然的戏腔再一次开唱。
“咦?”
“还有痴人愿同行?”
“罢罢罢!”
“既如此,黄粱梦中,便做一对——”
“苦命鸳鸯!”
她一怔,往回望,下一秒,眼中就露出骇然神色。
只见那被两道皮影争夺、包裹的身影中,泄出一道数据流光,凝成一位倾城佳人,白衣飘袂。
那人神色冷然,徒手撕下其中一块已将倒霉鬼牢牢缠住的皮,披在自己身上。
那皮影像是有生命似的,蠕动、吞噬,转眼将女人覆没。
“线已备好,”
“影已牵好,”
“上路了——”
一声长长的仿似来自阴间的叹息,唢呐嘀哩嘀哩吹起,医生站在戏台外,看到大雾将戏台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