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朔看着手中的日记本，看着那口吻平静的文字，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所有纷杂的未能解惑的谜团几乎都在这一刻迎刃而解，半晌，她那被莫大感情震慑的大脑才开始重新转动。
指南针……
阿柳那儿的指南针原来是当初翠花丢失那一枚吗……所以，所以她才会因为指南针和老太太对抗，而邻居说的五年前……
就是翠花日记中记的阿柳跳河一事吗……
翠花的指南针缘何到了阿柳手中，已经无法考据，奚朔也不想过多揣测，但那枚指南针被收在木盒里，明显主人对它很是珍视，为什么最后又去了杂物间呢？
老太太对这枚指南针的忌讳态度奚朔看在眼里，日记里阿柳对翠花的责怪又那么莫名……
忽地，奚朔一个激灵，翻到日记第一页，“……他们说希望我能跟着指南针的指引，平安长大，然后走出去看外面的世界。”
是因为……
奚朔脑海中拼凑出一条线索，翠花把指南针宝贝似地展示给阿柳，可能是意外，也可能是故意，指南针最后落到了阿柳手中，但阿柳并没有把指南针还给翠花，而是带回了家，巧的是，那段时间前后，阿柳的妈妈离村出走，再也没有回来，所以饱受流言蜚语的小小的阿柳，把所有的恨意对转移到了那枚指南针上，阿柳认为……
是指南针的存在让妈妈离开了？如果没有指南针，自己的妈妈是不是就不会走？
尽管这样，阿柳嫁人之时，还是把指南针带到了夫家，只是置在杂物间，眼不见为净，但……
老太太数十年的“阅历”还是让她第一时间分辨出这件物品的“威胁性”，所以才有了后续争执的发生？
可是……
阿柳后来为什么又会疏远了翠花呢？
“二请，陈门之女，新妇阿柳——”
“穿上那，三从四德，贞洁榜！”那悚然的戏腔在回响，那一片一片红色的相思豆从阿柳的喉咙中长出，奚朔叹息一声，视线重重落在那狰狞的最后一行字上。
“她不信我，她也不信我？”
奚朔将那张病方，还有磨镜图都夹进日记中，正想全部放进那件长袖口袋中时，看到那只笔，沉思片刻，拔出笔盖，在日记本上续写下：
我想她没有不信你，她只是恼恨，恼恨自己不能光明正大看向你，恼恨洛大川以自己的名义对你好，恼恨自己……深陷情感的囹圄，嫉妒又脆弱。
她将日记本放回口袋，走出诊疗室，路过大厅时，咬了咬牙，一闭眼，将灭火器丢进茫茫的雾海里，随后走出诊所，出了大雾。
天边的流云被夕阳吞没，时间又一次来到晚上，奚朔没有和阿柳同行，假装被饭堂管事叫去，与戏班共饮，实则偷偷走进洛牛家，坐在女方亲友一桌，视线一直若有若无地追随在阿柳身上。
她看到翠花先动了，阿柳紧随其后，她立刻绕过洛虎的视线，混在嘈杂的人群中，追住两人。
但原来翠花是出来如厕，阿柳在那里等，翠花洗净手从旱厕出来时，陡然见到阿柳，惊了一下。
阿柳拉过翠花的手就往田里走，“为什么不离开他？”远离了旱厕，远离了那污秽的味道，阿柳的目光落翠花的长袖上，好像要看透这长袖下的伤痕。
“你怎么也没走？”
翠花沉默片刻，眼睛落在阿柳尚且平坦的小腹上，那里的东西，正让她的阿柳姐变得苍老、憔悴，失去年少时期的活力。
“嗨哟——”
远远的，洛虎挑衅的声音回响在田野上方，“我们村长……”
“砰”一声，那聒噪销声匿迹，他倒在咕呱咕呱的蛙田里，奚朔手提灭火器，双脚踉跄，“喂，虎兄弟，虎兄弟，你怎么输了拳不认账逃出来了呢，喝，你喝，我都喝那么多了，你给我喝。”
她蹲下拍打着洛虎的脸，洛虎已经彻底昏迷过去，那一下，她出手可不轻，一从诊所出来，看到的就是丢在村庄里的灭火器，本想重新找个地儿扔了它，转念一想，从自家后院一直绕到洛牛家后田，放在顺手的地方，这不，晚上就派上了用场。
“洛大川？”阿柳放开了翠花的手。
“噢……你们姐妹俩啊，”奚朔醉眼惺忪的模样，“你们怎么出来了，里屋好多好吃的，早点回去啊……”她打了个酒嗝，“这大家伙我先拖走，欠我一顿酒，得让他喝下去——”
她拽着洛虎的衣服，艰难地在田里拖动，沉得跟尸体似的，明亮的月光下，她好像看到翠花忽地舒展眉眼，对她笑了一下。
幻耶，真耶？
她想看再清楚些，眼前的景象却像信号被干扰，一阵扭曲，月亮坠落，一顶炽烈的灯烫入她的眼。
她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白色的墙，透明的玻璃，还有昏睡的母女，这是……回来了？
“叮”，手机适时地发出提示，奚朔心一喜，真的……回来了！
“柳色？”
“柳色？”
她呼唤，没有回应，她的心沉坠下去，忽地，像是挑逗似的，胎记一下一下发着烫，像是那人懒洋洋地伸着懒腰，柳色……湿意浮上眼眶，但很快那种感情就被她收敛起来。
有光从窗户中透出来，天亮了？奚朔往窗外看去，远处的山一片通红，一轮太阳从山间慢悠悠升起来。
她感到庆幸。
重新走进问诊室，电脑关着机，奚朔试图启动，发现主机一点动静也没有。
桌上的病例时间是今天，病症是扁桃体发炎导致的咳嗽发烧，病历本上还插着社保卡，一寸照是外头那个小女孩，奚朔注意到屋里多出一件白大褂，正挂在一角的衣架上。
她走上前，摸了摸口袋，翻出好几本女戒，似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特特准备着，嗯……
这是……
她的手指触到一本薄薄的手册，取出一看，发现封面用水笔题着字，字迹看起来有些眼熟，是……翠花的字？
《夜班员工生存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