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朔脚步顿住,目光直直勾向迷雾中的太平印书馆。
好熟悉的声音。
这歌声……
“正月里来迎春花,二月踏青去外婆家……”
不知怎的,奚朔脑海里就冒出那只飞鸟踱步叶间的优雅姿态。她回头望了后方花轿一眼,又看了看那小板车,一咬牙,正打算一脚踢翻了那堆书,抄了小板车就走,印书馆门口忽然走出一个人。
四五十岁模样,盘着发髻,眉宇间有几分清正的书卷气。
奚朔的脚顿在空中,她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嘴角牵出笑容。
“请问是印书馆的老板吗?”
女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奚朔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一些,“老板,我是去蟾宫楼送货的,货物较多,不知能否借您板车一用?”
女人的视线在她身上逡巡一周,最后落在她怀中物什上。
女人摇了摇头,奚朔有些失望,正要告辞,女人忽然道:“我只是一个小店员,这辆板车是不能借你了,但馆中还有一个闲置的箩筐,或许对你有用。”
女人说完,就推起板车,从印书馆门口的斜坡上去,奚朔又回头望了花轿一眼,天上的橘色已经散了大半,灰黑逐渐爬满天幕,奇怪的是,虽然雾气迷蒙,但轿夫的脸却并不模糊,有的长着络腮胡子,有的又面白无须。
粗粗计算了一下双方的距离,奚朔抓紧时间,跨进了太平印书馆。
迎面扑来的是油墨的香气,耳边空旷的歌声一下变得亲近,滋滋的摩擦声也更大了一些,奚朔注意到柜台上放着一架黑色蒙皮的手摇留声机,黄铜色的唱臂低垂着,唱针紧紧压在黑胶唱片的纹路上,那天籁般的声音正是从那架机器中传出。
馆内还有几个店员,都在忙碌,女人走向后排书架,奚朔跟了过去。
哗啦一声。
一个店员踩着竹凳,手上正待放进书架的报刊书籍忽然散了一地。
店员有些慌乱。“没有砸着您吧?”
奚朔摇了摇头,视线落在地面一份报纸上。
“我没事,您别急,不必下凳,我替您捡起来。”
她安抚了店员一声,俯下身,替店员收拾,手指翻过那份报纸的时候,迅速扫读了一下重要内容,又前后翻阅了一下,最后才将这份报纸,连带着几本书一起理好递给店员。
“多谢!”店员连声道谢。
正巧那女人走过来,将箩筐拿给了奚朔。
奚朔赶紧表达谢意,并把置在地上的“金华火腿”与“百年老卤”都放了进去。
冲出太平印书馆,她继续往前赶去。
货物的重量从怀里负到了双肩,一下子轻松许多,连双腿也轻便了些,身后的乐鸣声好似近在耳边,她冲过当铺,冲过“寿百堂”药铺,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气里回荡。
终于,她看见一家名为“有間布坊”的店。
“老板,蟾宫楼,正红喜布十匹。”奚朔已经非常熟练了,身份牌一拍,柜台前的人抬起头来。
“我爹有事出门了,货已备好,您自取便是。”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小伙子,他拿着账本对了一下,忽地又确认了一句,“秦家大小姐出阁的货?”
“正红色喜布?”
奚朔点头。
年轻人回过头又在账本上细细确认了一遭,嘀咕一声,奚朔还没听清,便听年轻人道:“行,没错,您拿走吧。”
十匹红布是上好的绸缎,摸着丝滑无比,不似“金华火腿”那般名不副实,也不似“百年老卤”那般令人摸不着头脑,它只是十匹红布。
奚朔将红布一捆一捆置入箩筐,小小一个箩筐塞满货物,背起来时,感觉双肩沉了一沉。
奚朔摸出一枚铜板,放到柜台上。
她看到自己的指尖,一下从粉红变得惨白。
那么第四枚铜板付出去时……
奚朔跑在街道上,正犹豫迟疑间,已经看到了糕团店——
王小剛糕團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