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刚……糕团店?
奚朔一愣,脑海中霎时想起阿梧祖母当时吵嚷着要找王小刚算账的场景,是这个王小刚糕团店?
五仁月饼原来就是这里买的吗……
指尖触着最后一枚铜板的温度,冷冷的,却像一把火烧在心里。这一枚铜板付出去会发生什么……
如果……
如果自己不付出去呢?
奚朔的视线落在那个瘦削的背影上。
那面粉飞扬的糕团铺里,一个中年男人戴了一顶瓜皮帽,正背对着自己,肩膀双臂不住抖动,似在案板前忙活什么。
“老板?”
奚朔喊,“送货的,去蟾宫楼,宜时糕团一盒!”
“老板?”
那男人不曾转过身来,像是没听见似的仍站在案板前,臂膀抖动得更厉害了,瓜皮帽上是白色的、黄色的粉末。
奚朔听到男人嘟嘟囔囔的声音,但喜庆的乐鸣声缠在身后,她又听不清男人到底在说些什么。
“老板!”
她声音又大了一些,身份牌重重拍在柜台上。
似被突然惊醒,男人的声音蓦地顿住,颤抖的臂膀也刹那止住,就在奚朔松一口气,以为他会像其他老板一样,把货品取给自己时,那人却猛地转过头来,脸上的神色狰狞阴鹜。
“别吵!”
他伸出那沾满白黄粉末的手,指着柜台旁的货架点了点,“自己拿,别拿错了!都在那!别拿错了!”
“不然……”
他怪异地咧开唇,嘿嘿笑了一声,白黄粉末从他的脸上簌簌掉下来。“小心你小命难保。”
奚朔这才注意到柜台一侧的木架上摆放着整整齐齐的三包糕团,油纸包装,正中夹着一小张菱形红纸,上面分别用毛笔提着字——
喜慶、時令、常年。
糕团的油香气从油纸中渗出来,奚朔的记忆回到做躺椅的那年中秋,阿梧与祖母的一番对话。
——祖母那哪能啊,王叔家的时令糕团,也就当令时节做上一做,端午的粽子,中秋的月饼,清明的雪团,这点你放心,万不会出现清明给粽子,端午给月饼的混乱情况。
所以……
这时令糕团是当令时节才有的糕团,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现在刚好是某个当令时节?
那自己采办单上的宜时糕团呢?那又是什么?
奚朔盯着木架上的三包糕团,不知怎么,方才怎么也听不清的男人的声音突然清晰入耳。
“不行,这个金团的松花太薄了,都脱落了,卖出去有损我王小刚名声!”
“这一锅水晶油包怎么回事!这么不圆润,都破皮了,里面的猪油都漏出来了!”
“不行不行不行!”
“通通不行!”
男人像是强迫症似的,啪嗒一声,奚朔注意到一团金黄色的糕团被扔进了泔水桶。
是金团。
紧跟着,又啪嗒一声,一锅水晶油包被倒进了泔水桶。
“咦,这个绿豆糕的花纹……”
男人的身子紧紧躬着,像一张紧绷的弓。从奚朔的角度望过去,几乎看不见男人脑袋了,似是男人为了检查绿豆糕,将眼睛紧紧贴在了案板上。
这是……
奚朔眯了眯眼,发现了案板上方,白墙之上一张白纸,用繁体字写着——
三不出售:
粉酸漏馅
花纹不著
松花脱皮
啪嗒又一声,绿豆糕也被扔进了泔水桶。
“不行不行不行,通通不行!”
男人像一个被设定的程序,不停质检着刚出笼的糕团,粉末在铺子里扬洒。
奚朔定下心神,再一次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木架上。
喜庆、时令与常年。
常年应该是指一年到头,都有制作出售的糕团,至于喜庆,就更好理解了,家有喜事之时订做的糕团。
那么对应秦家大小姐出阁之喜,
自己应该选择喜庆……
奚朔的手落在喜庆那一包糕团上。
身后铛铛的金锣声,呜哩哇啦的唢呐声催促着她赶紧跑,可是……
奚朔的手顿住,迟疑一瞬,又缩了回来,可是选择喜庆真的是对的吗?
喜庆、时令、常年。没有宜时。
宜时,从字面意思来看,就是指适合这个婚庆节日的糕团。那就是喜庆糕团没错……
奚朔的手又一次伸向喜庆。
但……
脑海中忽然闪过在太平印书馆时,看到的报纸消息。
《秦氏长女适西城陆门,十里红妆盛极一时》
“今日,本埠巨商陆翁之子,迎娶西城名门秦氏长女。陆府斥巨资置办十里红妆,朱漆耀目,绵延半城。秦陆两姓联姻,实乃商界之盛事……”
但在那大幅版面左下角,却另有《海上秘闻》专栏一则。
字号极小,密密麻麻挤在一块,让人双目不适。
“坊间忽传,秦家大小姐于大婚前夕突然急症,香消玉殒,然陆府红灯高悬,未闻发丧挂白。却有伙计私露,陆家昨夜重金急购镇邪之宝及上等朱砂定颜膏。”
欷——欷——欷——
那叹息般的液体搅动声浮现在记忆里。
所有的蛛丝马迹好似一瞬贯通,奚朔灵光一现,忽然便懂了久和酱园坊中,自己觉得怪异的点是哪里。
卤水的保养方法是非常苛刻的,一般都是静置保存,不可随意搅动,但当时坊内老板竟然拿着根巨大木杵在搅拌!
所以……
那绝不会是普通卤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