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朔赶紧从身后箩筐里取出瓷罐,对着封口细细闻了一下,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冲入鼻中。
酱园坊中那咸香的酱蒜味掩盖了这股本就极淡的味道,所以那样大一个酱缸里装着朱砂定颜膏,竟也不曾有什么刺鼻异味。
至于那镇邪之宝便是“金华火腿”雷击木了——
还有那间布坊店里,那年轻人听闻来采办正红色喜布时的再三确认,以及那匆匆交货的床!
这是一场喜事没错,但这是一场白事喜办的喜事!
“铛——”
“铛——”
“啪嗒——”
“啪嗒——”
金锣敲响的声音近在耳边,王小刚扔进泔水桶的糕团一摞又一摞,眼见天色愈发昏沉,不能再耽搁了。
奚朔的手在喜庆和时令两包糕团之间逡巡了一圈,忽地,下了狠心,一把抓起时令糕团就要跑。
那一直背对她,疯狂挑剔自己糕团瑕疵的王小刚却像是背后长了一双眼睛似的,猛地转过身来,幽幽笑了一声。
“客官,一手提货一手交钱。”
“客官,一手提货一手交钱。”
“客官,一手提货一手交钱。”
他微笑着,可是说话的声音却变得像那售卖机齿轮的咔哒声,机械、僵硬,似金属链条咬合、滚动。
那张黄白相间的脸越来越近,粉末抖动着,从他脸上剥落。眨眼,脸皮也似粉末掉了下来。
奚朔心脏一跳。
一只雪白的巨大水晶油包忽地从男人的脖颈上长出,取代了那张沾满粉末的脸。
“客官……”
水晶油包说话了。
滚烫的晶莹的馅噗地喷了出来,朝奚朔的脸射来。
奚朔眼皮一颤,举起箩筐往前一挡。
刺啦——
箩筐发出刺耳的腐蚀声。
“铛——”
那紧追不舍的花轿近得几乎笼罩奚朔,灰色的轿影盖住奚朔,轿夫喘气的声音萦绕在奚朔身边。
奚朔毛骨悚然,头皮一瞬发麻,背起箩筐头也不回地奔射了出去。
“一手提货……”
水晶油包在后头踉跄地追,眼睛位置的包子皮砰地破了,猪油噗嗤噗嗤漏出来。
这么一破,那水晶油包反倒像是真长出了眼睛,也不磕绊了,脚步刹那平稳起来。
“一手交钱……”
水晶油包的眼睛、嘴巴,都在噗噗漏馅,油洒了一地。
奚朔拼命往前跑。
背后的四样货品却像吸了水的棉花,越来越重,越来越重,死死地要把她往水里拖去。
呼。
呼。
她喘着粗气,脑子里冗余念头全部消散了,只有唯一信念——
跑,往前跑,往蟾宫楼跑。
最后一丝橘色被夜幕吞噬。
街道猛地沉寂了下来,像一头瞌睡的凶兽。
忽地。
不远处烧起一道绯红的光。
紧跟着,整条街道都像是被人下了命令一般,一盏盏挂在屋檐下的灯笼都燃了起来。
如水的夜,诡异的红,奚朔盯着自己的影子从消失到出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重。
“一手提货……”
男人的声音如影随形。
“铛——”
金鸣声不甘落后。
大雾散了。
前方的视野清晰起来,幽莹莹的灯笼照着,地面映得通红,像一张通往舞台的红地毯。
密密麻麻的人头涌在那道绯红之光下,奚朔看清他们头上那块木匾——
蟾宮樓
字体苍劲有力,金属质地,闪着耀目的光。
近了,更近了。
奚朔看到人群脸上的微笑,双唇微微提起,挤出饱满的苹果肌,但那一张张神态相近的脸,却镶嵌着一双没有半分喜意的眼睛,甚至是含了几分惶恐的。
有一道身影站在阶梯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一切。
奚朔看不清他的脸,那一张脸像是被雾气笼罩,只看到那双带了几许戏谑的眼。
“一手交钱……”
男人的声音幽幽缠绕着她。
箩筐不停发出滋滋滋被腐蚀的声音,滚烫的气息几乎喷到她的脖颈上,像是被蒸汽烫到,脖子那儿烧心的疼。
“跑腿伙计!送货的!货交给谁?”
关键时刻,奚朔亮出身份牌,大吼一声。
离那人群还有十步之遥。
她却止在了原地。
一只手紧紧勾住她背后的箩筐。
水晶油包嘿嘿笑着。
“客官,您忘记付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