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账房先生挺了挺眼镜，眯着眼一件一件清点起货物来。

十匹正红喜布，一罐百年老卤，一只金华火腿，点到糕团时，奚朔的心提了起来，如果选错了，自己会遭遇什么……

铃兰姐姐的魂枪能不能阻挡那种未知的诡异的伤害？

奚朔的脑海里浮现水晶油包的惨状。

“嗯，货齐了，这是你的赏钱。”账房先生记了一笔，头抬起来视线触及奚朔的那一刹，脸色轻微地变了一下。

手上的银元收了回去。

“请您稍等片刻。”账房先生飞快地走了，桌上的箩筐也一并提走。

奚朔刚轻松下来的心一下又绷住。

不过……

奚朔快速瞥了一眼四周，眼见无人注意到她，拔腿就要跑。

时不我待，本来就是赶鸭子上架送的货，好不容易脱手，有这等好机会，她又岂会傻傻等在这？

三步并两步迅速便往门口赶去。

备菜的下人，擦花瓶的丫鬟……那明明低头忙碌各干各活的仆役却好像看见她小动作似的，一个一个抬起头来，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盯向她。

“等着。”

“等着。”

“等着！”

十几道声音凝成一股，蟾宫楼发出宏亮的回声。

奚朔的脚步僵在原地，距离门口只有一步之遥，荧荧的灯笼在外面向她招手，跑还是不跑？

货已经送达，没有错漏，那自己的跑腿任务应当已经结束。既然已经结束，那有什么理由不走？

几乎没有犹豫，她就往门外冲去。

但很快，她又退了回来。

荧惑的街道，绯红的阶梯，新郎背对蟾宫楼，牵着红绸，引着新娘，黑色的长袍，宽厚的背影，还有新娘被轿夫架起，直直垂坠拖在地上的脚。

新娘要入门了。

乌压压的人群跟在后头，都往蟾宫楼涌来。

奚朔出不去了。

偌大的蟾宫楼一下变得拥挤起来，人群鱼贯而入，奚朔混在人群中，肩头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她一惊，下意识就要躲闪，身后传来账房先生那有几分熟悉的声音。

“客人，请随我入上座。”

……我一个跑腿的，怎么就成上座了？

奚朔心里不安，不知怎的，自从这账房先生再出现后，她感觉有好多双眼睛正有意无意朝她看来，不同于方才仆役们机械的仿佛执行命令似地盯看，更像是一种窥视，探究，还有打量，她一回头，那些眼睛就不见了，像滑腻光溜的蛇。

“客人？”

账房先生已走出一段距离，正回过头唤她。

奚朔定了定心神，将脑海中种种猜想压下，随账房先生而去。

那是一桌靠近高堂的酒席，奚朔的脸色变得古怪。

这里……

“夫妻对拜！”

那一厢，吵吵嚷嚷中，仪式如期举行。还没等奚朔张望过去，熙攘人群又一次鸟兽般散开，新娘没有被送去房间，倒由新郎牵引着，轿夫背着往酒席走来。

不会是……

奚朔的心咯噔了一声。

就要避开，肩头却似被一只烧火钳紧紧夹住一般，整个人都被一股大力摁着，使劲压了下去。

她坐在了主桌席上。

肩头火辣辣的疼。

大红的桌布上，金龙玉凤交颈相缠，绣工精美，耳边是账房先生轻缓的殷切的声音，“客人，您请慢用”，眼前是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艳红嫁衣。

“来啊，喝酒，喝酒，陆爷的大喜日子，我得好好吃个够本！”酒楼里的氛围活络起来，原本一个都未曾落座的人，不知何时起，竟填满了数十张酒席。

主桌席上，圈着围坐起一群人，都是些极年轻的男性，看模样不过十几二十岁，唯独奚朔一位女性坐在这里，右手边是一位身材壮硕的男士。

左手边两张雕龙刻凤的椅子腾出来，靠近自己的那一把做得极窄，有扶手，奚朔锁了锁眉，意识到这个样式的椅子刚好可以固定住……新娘的身体。

所以……

满桌的男人是为了壮阳驱邪？

既然如此，那自己又为何被请上桌？奚朔坐立难安，不知缘何，脑子里总是浮起新娘刚出轿时，那双苍白的手。

新娘已经近在眼前。

新娘送到了自己身边。

新娘被固定在了椅子上。

奚朔的身体绷得笔直，像新娘固定在椅子上的身板一样。

一股淡淡的硫磺的味道冲入奚朔的鼻子里，奚朔想起自己送来的那罐朱砂定颜膏，新娘的手垂在腿上，奚朔没有去看。

一盘盘菜被下人端着送上来。

雪菜大汤黄鱼、冰糖甲鱼、海参羹、蜜式鳝丝……鲜香的菜肴一件件摆在眼前，男人们开始动筷。

奚朔的目光落在新娘面前那一盘白糯的团子前。

这是……雪团？

自己送来的时令糕点——

清明雪团？

清香涌进鼻子，眼前忽然出现一杯酒，在灯火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你姐姐身子弱，喝不了这杯交杯酒，既然来了，按照习俗，你这个做妹妹的代劳一口便是。”新郎举着酒杯向她颔首。

玄黑的衣袍，艳红的花，男人直立着站在她身旁，一张脸虽然仍看不大真切，奚朔却觉得他在笑，像讥讽，似嘲弄。

“妹妹，您请。”

男人手中的酒杯推到她面前，只等着她拿起酒桌上的酒杯，与她碰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