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妃没有责骂,反而拉过他,仔细询问今日细节:“为善,来,告诉母妃,今日那顾逸尘,都说了些什么?一字一句,细细说给母妃听。”
听完,她沉默良久,才疲惫地闭上眼,复又睁开,盯着沐胥华:“为善,记住今日之祸,皆源于口舌。往后切记,谨言慎行,尤其......离太子远些,更不要去招惹顾家那小子。这三个月,母妃不能护着你了,你在皇后派来的人手下,务必恭敬勤勉,一言一行皆要按规矩来,明白吗?”
沐胥华恭谨道:“儿臣明白了。”
坤宁宫内,偏殿。
宫人悄无声息地摆上了几样精致的点心和温热的牛乳。沐渺渺确实吓坏了,手心依然冰凉,她挨着文嬷嬷,小口小口地吃着点心,眼睛不时瞟向沉默的沐棣华和一旁的顾逸尘。
沐棣华背脊挺直地坐着,面前的点心丝毫未动。御花园的围堵、父皇的“神明震怒”......一幕幕在他脑中回旋。没有喜悦,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
顾逸尘看着沐棣华的样子,皱了皱眉。他拿起一块杏仁酥,直接放到沐棣华面前的碟子里,“殿下,用些点心。空腹易生郁结。”
沐棣华抬眼,声音低哑:“今日......多谢阿瑶。”
顾逸尘撇撇嘴:“谢什么?实话而已。”他稍顿,声音压低些许,“陛下......自有圣虑。殿下不必过于挂怀。”
沐棣华知道他在安慰自己,勉强扯出一个笑,摇了摇头:“我没事。” 他拿起那块杏仁酥,却没有吃,只在指间无意识地捏着。
他懂的,父皇用最快的方式堵了众人的嘴,保全了东宫体面,未曾深究兄弟阋墙的丑闻。可这方式,却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身下之位的摇摇欲坠与四周环伺的恶意。
“阿......世子殿下,”沐渺渺小声开口,“你好厉害......”
顾逸尘对她笑了笑,语气放缓:“是因为道理在咱们这边。渺渺别怕,往后谁再胡言,就告诉你阿兄......或告诉我。”他瞥了一眼沐棣华。
沐棣华终于轻轻“嗯”了一声,将点心慢慢送入唇间。偏殿一时静默,只余细微的咀嚼声。
坤宁宫正殿。
正殿内,林芮颜吩咐宫人小心清理了花瓶碎片和水渍,又让人点燃了安神的沉香。
她看着面色依旧阴沉的沐赢川,心中百味杂陈。她接过宫人新奉上的茶,轻轻放在他手边。
“陛下今日......劳神了。”她声音温和,“只是......云卿他......”她心疼沐棣华方才那沉默隐忍的样子。
沐赢川未接茶,只冷哼一声:“他是储君,若连这点风浪都经不起,日后如何承继大统?”话虽如此,他眼底却有一瞬极快的烦躁掠过。
林芮颜见此不再多说此事,转而道:“淑妃、贤妃处闭门思过与抄经之事,臣妾会亲自盯着,绝不容怠慢。为两位皇子择师之事,臣妾也会尽快斟酌,必选品行端方、深谙礼法之儒士,好生教导兄友弟恭之道。”
沐赢川看了她一眼,知她心意,点了点头:“嗯,皇后费心了。” 他指尖轻叩桌面,“怀先已去查了。朕倒要看看,是哪些魑魅魍魉,在背后兴风作浪!”
林芮颜心领神会:“宫内风气,是该好好整肃一番了。臣妾也会借此严谕六宫,严禁私下妄议、搬弄是非,以正清听。”
翊坤宫侧殿——
大皇子沐昭华对着棋盘,一颗黑子被他捏得死紧。
“父皇......竟真如此......”他声音沉闷,充满不甘。
十皇子沐翊华执白子,轻轻落下一着,声音温和:“大兄,慎言。雷霆雨露,莫非天恩。父皇如此,必有深意。”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只是太子兄平日少见出来走动,今日倒是巧,顾家那位小世子也恰在身边......言辞那般犀利,倒像是早有准备一般。”
沐昭华猛地抬头:“你是说他们......”
沐翊华立刻摆手,做出惶恐样子:“弟弟不敢妄测!只是觉得,顾家势大,太子兄得此强援,东宫之位自是愈发稳固了。我们......唉,二兄今日吃了如此大亏,以他的性子,怕是更难咽下这口气。往后,大兄还需更加谨言慎行,避开锋芒才好,免得成了他人眼中钉,肉中刺。”
沐翊华又道:“母后让后宫静思己过,弟弟思来想去,倒是想起《论语》里一句‘不患无位,患所以立’。”
沐昭华哼了一声:“立?拿什么立?人家立的是名正言顺!”
沐翊华拈起一子落下,慢条斯理道:“是啊,名分是天定的。所以圣人又说‘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大兄的‘本’,在于德行昭彰,在于......兄弟和睦。”他看向沐昭华,眼神真诚,“就像二兄,虽为兄长,今日言行失当,反而惹得父皇不快,损了自身根基。大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沐昭华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咀嚼着“兄弟和睦”和“损了自身根基”这几个字,觉得弟弟说得在理,又觉得哪里隐隐不对。
突然,沐昭华将黑子重重拍在棋盘上,搅乱了一局棋:“哼!沐承华那个没脑子的!活该被人当枪使!倒是沐棣华......”
沐翊华垂下眼帘,看着乱掉的棋局,声音依旧平和:“兄长息怒。兄弟阋墙,外御其侮。终究......我们都是天家血脉。” 他话虽如此,指尖却轻轻将一颗代表“太子”的黑子,推离了棋盘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