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兄......今日很是为三皇姊抱不平呢。”沐胥华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小事，“他觉得，沐棣华成为太子以后，便愈发不将我们这些兄弟姊妹放在眼里了。”他并未看汪嬷嬷，笔尖最终落下，却不是在写字，只是无意识地涂抹着一团浓黑的墨迹。

汪嬷嬷头垂得更低：“兄弟阋墙，乃家门不幸。殿下劝着些二殿下才是。”

“劝？”沐胥华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温度，“如何劝？劝他谨守臣节，安分知命？二皇兄的性子，嬷嬷不是不知。他只看到有人‘德不配位’，却看不到......父皇居高临下，子然于众，俯瞰众生。”他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我们都不过是......父亲棋盘上的子。”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却让汪嬷嬷脊背一凉。她不敢接话，只道：“娘娘盼殿下安好。”

“告诉贤妃母，”沐胥华放下笔，看着那团吞噬光线的墨迹，“儿子知道该怎么做。惊雷未至之前，绝不会先淋湿了自己。”

汪嬷嬷：“是，那老奴就先退下了。”沐胥华微微颔首示意。

待汪嬷嬷走后，沐胥华拿起一支笔，不觉地在纸上写下“友悌”二字，随即又狠狠划掉。

“友悌？” 他无声地冷笑。

这皇宫里，何来真正的兄弟之情？

钟粹宫内——

夜深了，烛火摇曳。沐浟浟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两摞纸，一摞空白，一摞已抄了十几页工整的《女训》。她的手微微发酸。

门被推开，沐淇淇进来，瞥了一眼那叠纸，嘴角扯了扯：“倒是勤快。”

沐浟浟没有抬头，笔尖顿了顿：“阿姊说的是。”

沐淇淇走到她身边，从已写好的那叠中抽起一张写满的纸，指尖划过墨迹：“‘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写得真好。你说，若父皇知道你代我抄书，是会夸你‘悌’，还是责你‘欺’？”

沐浟浟终于抬起眼，烛光下她的脸有些苍白：“妹妹愚钝，只知为阿姊分忧，为苏贵嫔母解愁，是份内之事。父皇......父皇圣明，自有裁断。”

沐淇淇冷笑一声，将纸丢回案上：“那就好好抄。我的那份，一字都不许错。别忘了，‘言行不密，祸患自招’。”

她转身走向内室，独留下沐浟浟对着跳跃的烛火。空气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夜色如墨，宫灯在深长的宫街上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在朱红宫墙上浮动如皮影。

顾逸尘安静地跟在父亲顾北望身后半步，那引路的太监四海，在前头无声地漂移，小心地保持着比顾北望领先一步半的距离，既不敢远，更不敢近。

走了许久，顾北望并未回头，声音打破沉默：“今日，做得过了。”

顾逸尘抿了抿唇，并未直接认错，只道：“他们欺人太甚。太子殿下仁厚，不屑与之争辩，难道就任由他们污蔑折辱？连渺渺都吓得够呛。”

“对错不在表面。”顾北望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脚步未停：“维护储君，仗义执言，何错之有？身为臣子，见君父受辱而默不作声，方为大错。只是方法错了，对的也成了错的。”

顾逸尘抿紧了唇。

他微微侧首，余光扫过儿子：“维护储君，直言不讳，是你的本分，也是顾家的本分。但方式有多种，你选了最锋芒毕露的一种。陛下是天子，是父。太子是储君，是兄。今日之事，说破天去，是家事。你一个外臣之子，当面顶撞妃嫔，看似句句占理，却也将陛下置于不得不当场发作的境地。陛下若不重罚他们，显失公允；若重罚，又伤天家和气。你让陛下如何自处？你的行为看似痛快，实则将自身与太子都置于炉火之上炙烤。”

顾逸尘眉头微蹙：“难道要眼睁睁看着？”

“今日之事，陛下岂能不知？皇后娘娘岂能不察？”顾北望终于看了儿子一眼，目光在宫灯下深邃难测，“雷霆雨露，何时降下，以何种方式降下，自有圣心独运。你今日，是替太子出了头，却也险些打乱了陛下的步调。若非陛下顺势而为，今日之事，如何收场？真要重罚皇子公主，甚至牵连前朝？那才是将太子置于炭火之上。”

顾逸尘疑惑地看向阿耶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