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日子似乎总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宁静,日升月落,草木枯荣,自有其不变的韵律。何省时已渐渐习惯了清晨在古槐下的“流映”课业,虽时常仍会被庞杂的信息流搅得头晕,但已初步摸到了那种“任其流过”的窍门。还有师母现在传给他的一套剑法他已领悟了许久许久,仍是不知其所以然,师母也不过多纠正,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不可心急。陈归月依旧沉迷于他的符篆,花草树木,还有雷打不动的脏活儿累活儿。晏长明则大多时候窝在书房,十指不沾阳春水,或是在廊下打盹,仿佛外界纷扰皆与涧流山无关。
然而,这日清晨的宁静却被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打破。
那是一种低沉而威严的嗡鸣,并非尖锐刺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感,由远及近,稳稳地压过了山风鸟鸣。天空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大半个院落笼罩。
何省时早在声响前最先警觉地抬起头,只见一艘远比上次监天司巡使所用更为庞大、造型也更为庄重威严的青金色飞舟,正缓缓降落在院门前不远处的平地上。舟体侧畔,清晰地镌刻着监天司的獬豸徽记,而在獬豸之旁,还有一道小小的、却绝不会被人错认的云纹剑印——天衍宗的标志。
他从房内快步走出,神色凝重地看向那艘飞舟。陈归月赶忙从后院一路小跑过来,晏长明的身影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外的廊下,她今日难得没有那副懒洋洋的神态,只是平静地望着门外,目光深邃。
飞舟舱门开启,十余位身着统一青金色监天司服饰的修士鱼贯而下,动作整齐划一,气息沉凝,分明是精锐。他们分立两侧,垂手侍立。
最后,从舱内缓步走出三人。
左侧是一位面白无须、身着深紫官袍的中年人,手持一卷明黄色的绢帛,神色肃穆,周身带着一股久居人上的官威。
右侧则是一位身着天衍宗核心弟子服饰的年轻男子,背负长剑,神情冷峻,目光如电般扫过院内,尤其在何省时身上停顿了一瞬。
而居中那位,却是一位身着天衍宗长老常服、气质温润儒雅的中年男子。他面容俊朗,眼角虽已有细微的岁月痕迹,却更添几分沉稳气度。他的目光越过院门,直接落在了廊下的晏长明身上,眼神复杂,有歉然,有叹息,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旧日熟稔。
晏长明的视线与他空中交汇,片刻后,她轻轻哼了一声,似嘲非嘲,并未言语。
那紫袍官员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而富有穿透力:“监天司奉御令,天衍宗同道见证,特来传旨。漱玉仙子晏先生,请近前听旨。”
他的用词客气,甚至尊称了一声“先生”,但那“奉御令”、“听旨”的字眼,却带着天然的、无法抗拒的威压。
晏长明这才慢悠悠地踱步到院中,陈归月与何省时下意识地站到她身后两侧。陈归月眉头微蹙,何省时则感到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仿佛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紫袍官员展开明黄绢帛,朗声宣读:
“诏曰:朕闻涧流山晏氏长明,深符道精微,门下弟子陈归月,符才卓绝,何省时,灵性天成。皆乃国之栋材,野遗明珠。今特旨征辟,晏长明入京领‘天工府’符篆首席顾问,陈归月、何省时入钦天监符箓院授‘掌符使’,何省时入钦天监授‘观星郎’。赐京中宅邸,享宗门供奉,望尔等尽展其才,报效朝廷,勿负朕望。钦此。”
诏书内容简短,却字字千钧。给出的职位之高、待遇之厚,远超寻常征辟,几乎是请他们去京城做官享福,而非简单当差。但这份“隆恩”背后,是毫无商量余地的征召。
宣读完,紫袍官员合上绢帛,脸上露出一丝程式化的笑意:“晏先生,两位高徒,陛下求贤若渴,恩宠有加,真是可喜可贺。还请接旨吧。”
院内一片寂静。那份优厚的诏书像一张柔软却坚韧的网,当头罩下。
这时,居中那位天衍宗的长老——赵端明,上前一步,他的声音温和了许多,带着一种故人相劝的语调:“长明,陛下诚意拳拳,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京城资源广博,远非山野可比,于归月的符道、省时的修行,皆大有裨益。这……实是一桩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