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的空气冷硬得像结了冰。
温年把自己整个人埋进被子里，连头都不肯露出来。黑暗中，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
那是他第一次摔门。
离开训练室时的那一幕还在脑海里反复回放。顾凛川那句毫无温度的“服从指挥”，像一把钝刀子，来回割锯着他的神经。他不是不能接受输，也不是不能接受批评，但他受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仿佛他是只是一枚棋子般的冷漠。
这里是客房，床单带着陌生的洗衣液味道，不像主卧，到处都是顾凛川身上那种霸道的雪后松木香。
温年蜷缩起身体，手指死死攥紧被角，指节泛白。他以为自己会因为愤怒而失眠，但巨大的情绪消耗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笃、笃。”
两声轻扣，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温年身体猛地僵了一下，没动。
“笃、笃。”
敲门声再次响起，不急不躁，却透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韧劲，正如门外那个男人的一贯作风。
温年不想理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温年心脏猛地漏了一拍，从被窝里探出头，正好看到房门被推开一条缝。走廊暖黄的灯光顺着缝隙切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带。
顾凛川站在光里。
他卸下了白天那身一丝不苟的西装，穿着深灰色的真丝睡袍，腰带系得很松，露出大片紧实苍白的胸膛。头发半干，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遮住了平日里那种凌厉的攻击性，眼底是显而易见的青黑和疲惫。
最让温年意外的是，他手里拿着一块便携式的战术板，还有一支黑色的记号笔。
温年愣住，原本顶在喉咙口的质问瞬间哑了火。
顾凛川没开大灯，反手关上门，径直走到床边。
房间空间瞬间变得逼仄。温年下意识地往床里缩了缩，警惕地看着他，像一只炸了毛却无处可逃的猫。
“还在生气？”顾凛川的声音很低，因为熬夜带着一丝沙哑。
温年抿紧嘴唇，别过头不看他，盯着墙纸上的花纹，硬邦邦地说：“没有。”
“撒谎。”顾凛川毫不留情地拆穿，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两条长腿交叠，睡袍下摆滑落，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腿肌肉。
温年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猛地转过头：“顾总如果是来训话的，明天上班再说。现在是下班时间。”
“不是训话。”
顾凛川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里面没有白天在训练室时的冷硬，反而翻涌着某种温年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妥协，又像是歉意。
他将手里的战术板递到温年面前。
那上面画着今晚那场训练赛最后崩盘的地形图，密密麻麻的线条，显然是他复盘了无数次的结果。
“我刚才，一直在看录像。”顾凛川垂下眼帘，手指摩挲着战术板的边缘，“最后那一波，如果按照你的直觉冲进去，你有30%的概率被秒杀，但有70%的概率能换掉对方的奶妈。”
温年一怔，目光落在那些线条上。
“我的习惯是规避一切风险，保证存活率。”顾凛川抬起眼，直视着温年的眼睛，语气低沉而真诚，“但在赛场上，这种习惯可能成了束缚你的枷锁。”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声音更哑了几分：“刚才是我语气不好，我不该用那种方式和你说话。温年，我道歉。”
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温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这是顾凛川。是顾氏集团说一不二的掌权人，是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的顾凛川。
此刻，他却穿着睡袍，拿着一块画得乱七八糟的战术板，坐在客房简陋的椅子上，低声下气地向自己道歉。
温年感觉心底最坚硬的那块寒冰，在这一瞬间，“咔嚓”一声，碎了。
酸涩感涌上鼻腔，眼眶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他不想哭，太丢人了，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别扭地去抠手里的被角。
顾凛川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叹了口气。他站起身，坐到了床沿上。
床垫因为他的重量深深陷下去一块。
温年身体一颤，还没来得及躲，手里的被角就被顾凛川扯了出来。
顾凛川把战术板和笔塞进他手里，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温年身体两侧，将他圈在一个极具压迫感却又充满安全感的范围内。
那是独属于顾凛川的气息。沐浴后的水汽混合着那股冷冽的雪后松木香，瞬间将客房里原本陌生的味道驱散得干干净净。
温年被这股气息包裹着，呼吸都有些乱了。
“我承认，我在战术上有盲区。我不懂你那种稍纵即逝的直觉，我也跟不上你那种赌徒式的打法。”
顾凛川靠得很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温年的脸颊上，带着某种恳求的意味。
“所以，温年，教我。”
他看着温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教我怎么才能更好地配合你。教我怎么才能做你手里那把最锋利的刀。”
温年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揉捏了一下，又酸又软。
所有的委屈、愤怒，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多余。
他吸了吸鼻子，垂下眼眸，看着手里的战术板。白色的板面上，黑色的线条凌乱却认真。
“……坐过来一点。”温年声音很小，带着浓浓的鼻音。
顾凛川眼底闪过一丝极浅的笑意，依言往床头挪了挪，和他并肩靠在床头软包上。
“腿。”温年用笔帽戳了戳他的膝盖。
顾凛川顺从地伸直了长腿。
温年盘起腿，把战术板架在两人的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