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LED屏幕在头顶闪烁,将整个赛场映照得如同白昼。
虽然隔音玻璃墙将那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隔绝了大半,但脚下的地板依然能感觉到那种令人心悸的震动。成千上万人的目光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作战室的顶棚上。
温年坐在人体工学椅上,指尖触碰到键盘的那一刻,一股透骨的冰凉顺着神经末梢爬上手臂。
“双方准备——”裁判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带着无机质的冷漠。
温年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胃里翻涌的酸水。屏幕上,倒计时归零,地图加载完毕——“乐山大佛窟”。
这是决胜局的第一场。
他们的对手是“破晓”战队。这支队伍以凶悍的进攻风格闻名,就像一群嗅觉灵敏的狼,只要猎物露出一丝破绽,就会被撕得粉碎。
比赛刚一开始,温年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太粘人了。
对面的天策和藏剑就像是在他身上装了追踪器。无论他的“晚来风急”如何利用长歌的影子位移,刚一落地,对方的控制技能就精准地铺在了他的落脚点。
“往后拉!”队友在语音频道里急促地喊道。
温年咬着下唇,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他想要在这个狭窄的地形里铺开音域,为队友创造输出环境。但对方显然对他做过极其详尽的针对性研究。
他刚抬手起势,甚至还没有读条,对面的天策就已经预判性地冲了过来,长枪带着破风声,狠狠地打断了他的节奏。
如果不交解控,就会被一套带走。如果交了解控,下一波爆发他就只能等死。
温年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视线甚至开始有些恍惚。屏幕上那些绚丽的技能特效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团乱麻,原本清晰的战术思路此刻像是一团浆糊。
他们知道他会在哪里停顿,知道他习惯往左还是往右闪避,甚至知道他在压力下的下意识操作。
这种被人彻底看穿的感觉,比赤身裸体站在聚光灯下还要让人恐惧。
“温年,稳住。”顾凛川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依旧沉稳,但背景里夹杂着激烈的键盘敲击声。顾凛川正在前排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试图为温年撕开一道口子。
温年想要回应,喉咙却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就在这时,战局突变。
对方抓住了顾凛川技能真空期的那一瞬间,全员集火。
“机会!”温年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这是反打的最佳时机,也是唯一的时机。只要他能在这个瞬间给出一个完美的“平沙落雁”控制住对面的治疗,局势就能瞬间逆转。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声音大得几乎盖过了耳机里的游戏音效。温年的瞳孔剧烈收缩,手指颤抖着按向那个关键的键位。
然而,那根平时灵活的手指,此刻却像是生了锈的机械关节,僵硬了千分之一秒。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
技能释放偏了半个身位。
控制落空。
“糟了。”温年的大脑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瞬间凉透。
对方并没有放过这个致命的失误。那一瞬间,所有的伤害如同泄洪般倾泻而来。没有了控制技能的牵制,对方肆无忌惮地冲散了他们的阵型。
屏幕变成了灰白色。
“失败。”
两个刺眼的红色大字弹了出来,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温年的脸上。
耳机里传来了队友压抑的叹息声,还有解说员虽然隔着玻璃却依然能想象到的、充满遗憾的分析:“哎呀!晚来风急这个失误太致命了!如果那个控制给到,这波团战完全是另一个走向……”
温年僵坐在椅子上,双手死死地抓着膝盖上的布料,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全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他害怕,如果不是他手指僵硬,如果不是他……
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自我厌恶感如同潮水般涌来,淹没了他。他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呼吸急促而短浅,像是缺氧的鱼。
作战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队友们摘下耳机,有人去拿水瓶,有人低头擦汗,虽然没人责怪他,但那种沉默比谩骂更让温年难受。
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
动作强硬而不容拒绝。
顾凛川摘下了自己的耳机,挂在脖子上,然后侧过身,修长的手指直接扣住了温年的耳机外壳。
温年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像是受惊的鸵鸟。
但顾凛川没有给他躲避的机会。他一把摘下了温年的耳机,将那纷乱的电子音效和队友的叹息声彻底切断。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作战室里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声。
紧接着,那只带着热度的手掌覆盖在了温年冰凉的手背上。顾凛川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热,指腹带着一点长期握鼠标留下的薄茧,粗糙的触感却带来了奇异的安全感。
顾凛川用力握紧,几乎是用一种要把温年的骨头捏碎的力度,强行止住了温年的颤抖。
“看着我。”
顾凛川的声音不大,低沉得像是大提琴的琴弦在胸腔里震动。
温年低着头,死死盯着键盘缝隙里的灰尘,不敢抬头。他害怕看到顾凛川失望的眼神,害怕看到那个总是运筹帷幄的男人因为自己的愚蠢而输掉比赛。
“温年。”
这一次,顾凛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严厉,那是上位者惯有的、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抬头。”
温年被这股气势震慑,颤巍巍地抬起头。
撞入眼帘的,并不是责备或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