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昭睿再次睁眼的时候,春江和知夏已经准备好了单薄的行囊和简单的素衣,避开人,偷偷送至城外马车。
她出声催促昭睿和二郎做准备。
家里给足了打点,昭辰算是孩童,允乘了无顶马车,只是3000里的流放,路远天寒,未来仍无可预期。
“小姐,官差一会儿就来押人,刑期今天就开始了,至晚午时也要出发了。”
春江看着自家小姐发呆,不由得开口提醒。
“夫人还说,小姐郎君起了就走,莫要回头。”
“现起就靠小姐撑起昭家了!”
不知为何,好像善人总不得善终,一夜之间就变了,昭宅没了,她们没家了。
春江不敢露出难过的神情,她难过小姐只会更难受。
她轻拉了拉小姐的袖子,催促小姐更衣。
一面掂量着手上哪件外袍更厚实些,马上就是严冬,纵是小姐身体好,那就更不能被冻病了。
除了些贴身带着的素净饰品,昭睿只拿阿父送的一把雕花匕首。
为什么是她们家,为什么是阿父,她问不出答案。
少女蹲下替阿弟拉正了外袍,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二郎,我们今天起就要去闯荡江湖了,可是要跟紧阿姐,外头坏人可多了!”
小少年只是紧紧抓住自己的手,甩起了袍子,模仿江湖侠客。
“阿姐!你只管前行,我保护你!”
四个人走出住了十几年的宅院,昭睿领着弟弟对着正门磕了个头。
缘分就此尽了,门口的官吏一前一后赶着几人走向城外。
一向热闹的街巷此时却是大门紧闭,街上也空无一人。
另一队押送昭禄及一干人犯的朝廷官差正往城内走。
昭薛氏换上了款式最简单的浅红色的儒裙服,那是早年间的老款式,她年轻时格外喜爱。
坐在镜前给自己梳妆,挽起椎髻,不紧不慢给自己上薄妆。
妆发完成,拿起桌上的帕子,在住了大半辈子的家宅里闲逛。待她察觉,自己已站在桂花树下,叶儿依旧绿,只是没了花香。
她与禄郎青年结发,白手起家,刚买了宅子就亲手栽下一颗桂花小苗,再转眼已是一颗大树了。她希望亲手打理的宅子,能遇到一个好主人。
双手轻触树干的一瞬,仿佛回到了当年。
二人依偎在树下,一言一语绘制出想象的未来。“禄郎啊禄郎,是我们的运气太差。”一阵微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回应着她。
曾度过多个热闹的春秋,已然值得。
昭薛氏勾唇,面颊浮现几分薄笑,她毅然回头走出宅外。
独留寂静的院子,屹立在原处,园里的草木仍是迎风作响。
她想明白了,就也没什么遗憾。
“禄郎,我来见你。”从慢步逐渐小跑着,迎向被官兵押解的昭禄,现下她不是已经成婚数年的当家主母昭薛氏,而是与昭禄相爱相识的少女,薛怀碧。
往行刑的官差手里塞了一个没什么装饰的素金钗子,得到应允,她一把扑到禄郎面前。
捧起他带血的脸,拿帕子仔细擦拭,替他理了理乱发。
“禄郎,怎的这么不小心,说好了两日回来,却是拖了这么久……”昨日没落下的眼泪,在此刻就如断线珍珠,一滴滴打在地上。
“怀碧,我走错了,当初不应接下这烫手山芋的,我不该的,不该连累你,我们家没了。”昭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像是做错事的小孩,把头抵在他娘子的额上。
看见娘子流泪,更不知道如何应对,他笨拙的抬起戴镣铐的双手,铁链扯得很紧,却始终没够到她的脸。
“我从未怨过你,禄郎,我们只是时运不济,不怨你。”
“是这辈子的运气耗尽了,只是对不住我们的孩子,后面的路他们要自己走了。”
薛怀碧此言一出,昭禄明白了他娘子的想法。
她向来是决定了就不回头,心中只是祈求,能把剩余的气运都留给孩子,至少让她们平安。
“谢谢你,怀碧,我不长不短的一生,过得值!”他们紧紧握住对方的双手,谁也不愿放开。
昭禄抬起来头,喊出了最后一句话“我昭禄这辈子,只愧对家人,但我真的从未作假,是冤案。”
他等不到平反了,如若奸人能过得好,他下辈子即使做恶,也再不能让家人跟他送死。
“时辰已到,夫人,您该离开了!影响行刑则当处同罪。”行刑官差面露难色,但薛怀碧仍是一步不让,充满坚定。
“麻烦您了!”夫妻两人相视一笑,仿若人生已无憾事,只愿来世顺遂而过。
“娘!”刀落下的瞬间,一阵撕心裂肺的嘶吼传来。
有些迟了。
昭睿早知阿母的打算,思虑再三仍是塞给了官差银子允她一刻。
少女半路折返,还是想来见见父亲的最后一面。
却只赶上行刑前的一幕,两名官兵手起刀落,她的父母双双倒地,霎时间血染青石路。
知夏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拉到一旁,语气颤动,带着惊恐,带着难过。
“小姐,该走了,该走了!”
“夫人说了,莫回头。”
她无法责怪阿母。
阿母曾说,如果她和阿父只剩一人,那另一方定然会太孤单了。
无论是那边,他们都要呆在一起,眼下至少是如愿了。
可她没有护着她的阿父了,也没有会在她闯祸替她兜底的阿母了。
原来成为孤儿,是这种感觉,心里痛的像是被撕开一般。
悲伤极了,没有眼泪。
阿父阿母,你们下辈子定再无苦难。
昭睿看着死去的父母,头上发晕整个人脱力的倒下去。
模糊的视线最后落在了他们紧握的双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