俪阳殿前,最后一张试卷被工工整整地放置归位,赵铮的目光却盯着整理试卷的年轻内侍,久久不散。
“请你,等一等……”
临王殿下的话,宫中一个小小内侍,自然不能不听。
可是这年轻内侍非但把头低得很低,还不愿将身子转过来。
还好赵镕早就按捺不住,跑去用午膳了,不然依他的火爆脾气,定是要将这小内侍骂得狗血淋头才肯罢休。
而赵铮不一样,他踱步到年轻内侍身前,甚至弯下腰,将此人眉眼细细打量了一番:“是你吗……”
“阮安?”
阮安的头埋得更低了,膝盖一抖,便要跪下去。
但赵铮扶住了他,没有让他跪下,反而扶他站了起来。
阮安终于抬起头,直视赵铮的目光:“奴婢……阮安。”
这一声“奴婢”出口,赵铮和阮安心里的滋味都不好受。
阮安轻轻将赵铮的手松开:“奴婢是罪臣家人,能在宫中侍奉,已是莫大的荣幸!”
赵铮看着他,眼前这个人的身上,已经没有半分昔日的影子。昔日那大昭明寺初见时的意气少年,阮家画阑上听琵琶送美酒的风流书生,似乎早已是很遥远的前世。
阮武虽被不明身份之人刀剐重伤而死,可他在花城中为虎作伥,和姜不昧一样罪孽深重,终于祸及家人。
于是,他的弟弟阮安,一夕之间,从富贵公子,流落成黄门内侍。
可是,这公子本是无罪的。
这宫里头的宫墙乃是天下屋宇之极,可却永远隔绝不住其中无数令人瞠目结舌的秘密。
阮安入宫的缘由,一时之间便成了宫中人尽皆知的笑谈。
一口一个“罪臣亲族”,他已听得不厌其烦。可他不想也懒得和他们争。
争又如何呢?他的哥哥争了一辈子,卖了一辈子的命,还不是走上了歧路,一步错,终生误。
“阮安,若我能将你带走,你可愿意去临邑?”赵铮的眸光定格在他脸上,在等他的答案。
赵铮原以为这个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谁知还是错了。
阮安笑道:“谢殿下,奴婢很好。奴婢在哪里,都是一样的,还请殿下勿念。”他朝赵铮行了一个跪拜大礼,便一步一步,退出了殿堂之外。
有一个离开这里、不再受苦受累的机会,阮安不是没有想过。
可他如今并不觉得宫城外比此间更好。
他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手上忙碌不休,脚下步履不停,心上的苦似乎才能在一天又一天似是而非的光阴中,被渐渐淡忘。
如果可以,他希望将看见哥哥血肉淋漓地倒在地上的那一幕,永远忘记。
可惜他记得,他到现在还记得。
于是他寄希望于身在宫城的此后十年、二十年。
赵铮站在俪阳殿前,不禁想:有人拼得头破血流,也要来到这九重宫阙的殿堂上站他一站。有人苦得难以言说,也愿留在这万里朱门后消散一生。
魂魄飞上了九霄云外,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正在此间,却又不在此间。
这四四方方的宁王宫,究竟困住了谁呢?
“本王啊……”赵镕吃饱喝足,踱步回了俪阳殿,“嗝……”
赵铮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不到未时,俪阳殿门外已经跪满了人。士子们长身跪等,一个个翘首以待。
平步青云,尽在眼前,自然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马虎大意,即使是冯紫荆。
即使冯紫荆的背后还是站着他心中的讨厌鬼。
赵铮道:“殿试奏对,一人进,一人出,现以会试排名先后为序,第一人,冯……”
赵镕咳了咳:“等一等四哥!”他猫着腰过来,“好汉不论当年勇,什么会试不会试的,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依本王看这顺序啊,还是随机一些,才见公平!”
赵铮笑道:“也是不错。”
熊学成悄悄松了口气:“还好不是按会试顺序,否则我岂不是要最后一个进去?彼时君上想来都听厌烦了……”
他这口气并没有松多长时间,便听赵镕点名道:“熊学成,是谁啊?”
熊学成立时道:“这儿,这儿呢!”
“嗯,你,进去吧!”赵镕大手一挥。
阮安即可上前来,躬身道:“熊贡士,请。”
熊学成进去的时间并不多,可对于门外等的人来说,却时时刻刻都是煎熬。
好不容易等到阮安领着熊学成一前一后出来,熊学成脸上的神色却看起来并不妙,似乎还有些惊恐的余波,嘴里一直念念叨叨:“好难,我不会,我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