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镕厉声道:“禁止交头接耳,考完的,离开此间歇着去!”
众人无法左右交谈,只好眉目传意。
凌云志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沮丧之意。
凌绝顶却坚定地点了点头,给了他哥哥极大的鼓励。
眼见殿外跪立的士子们一个少一个,天色也已近黄昏。
冯紫荆的双膝早已麻木,可他还是忍着疼,面色如常地跪等。
赵镕叉着腰,在他身后一口气接着一口气地叹:“冯会元啊,你可真能忍,可你自幼父母双亡,是谁罚你长跪,跪得这么厉害?说与本王听听。”他一句话,话里话外都是刺。
冯紫荆不卑不亢,笑着答道:“回晋王殿下的话,家中无人罚跪,就是日后草民娶了幼时指腹为婚之爱妻,想来,她也不会为难草民,叫草民跪这么久的。”
“你……”赵镕哼道,“你就给本王好好跪着吧!”
“草民……”冯紫荆虽然跪着,气势却比赵镕这个站着的人要高大许多,“谢殿下厚爱。”
轮到凌绝顶进去的时候,已经是戌时三刻了。
谁也没有想到君前奏对居然会持续这样久,但在天子门下,也只有等这一个选择。
凌绝顶出来之时,神色和大多数人都不一样,他的脸上洋溢着已经高中三甲的笑容,每一步都走得胜券在握、成竹在胸。
他给了他哥哥一个肯定的眼神,随即自俪阳宫门走了出去。
终于,也轮到了凌云志。
凌云志跟在阮安身后,每走一步,心跳便停一拍。他走得并不快,
俪阳宫中并没有像想象的那般通透明亮,相反,大殿内一片昏暗,若不是行止处有一盏灯火葳蕤,还有阮安在前领路,根本叫人辨不清东西南北。
只听阮安道:“跪——”
凌云志赶紧撩起前襟,将这数日来练了几百遍的跪拜礼姿势重复一遍,然后躬身跪立,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一眼。
随后便听见殿堂之上传来一个声音:“起——”
凌云志激动万分,这是君上的声音吗?
不知为何,就为了这一句话,他的浑身上下好像已经充满了力量,就为了这一句话,他好像已经可以去赴汤蹈火,去冲锋陷阵。
他还是忍不住,悄悄地抬起头,想看君上一眼,就一眼。
可这殿堂里实在太暗了,他只能看见一个若隐若现的人,高居殿堂之人。
虽然只是一个影子,他却觉得心潮澎湃。
郑文贞高声道:“晋见者何人?”
凌云志大吃一惊,原来方才令他欲为之卖命的那声音,竟然是从这个老内侍口中传来的,他自觉好笑,压住了自己躁动的心绪:“草民凌云志,见过君上。”他说罢,赶紧再磕了一个头。
郑文贞无奈,这一届士子奇奇怪怪,每个人似乎都喜欢磕头似的,他一个眼神看向阮安,阮安会意,便将凌云志拉了起来:“凌贡士,请起。”
郑文贞清了清嗓子:“问:何以楚汉?”
何以楚汉?这殿试题目倒是简洁明了。历史的结局自然人尽皆知,项王四面楚歌,乌江自刎,汉室大兴,可君上想听的,怎会是讲故事一般的流水账?
凌云志略一思索,便道:“君上,草民以为,楚汉相争,无论兴亡,皆苦百姓。汉王一统山河,乃是千秋功绩。但越是乱世,越应使足食、足兵、民信之。若施之以力,方城汉水,虽众而无所用。若施之以仁,泽被万民,德昭万世,方无愧建极绥猷之君王!”
“好,很好。”殿堂之上,传出了第四个人的声音。
这里并没有第四个人,于是凌云志确信,这个人只能是君上!
南宁王的声音十分低沉:“出身何处?”
凌云志声音颤抖道:“草民北郡牧原人。”
“牧原?”这两个字倒提起了南宁王的兴趣。
凌云志道:“是。草民的先祖仰赖天恩,在牧原有了立足之地。而草民今生愿报效宁朝与君上,矢志不渝!”说着,他又跪下磕了一个头。
南宁王迟疑良久,方才道:“你家中可有做官之人?”
凌云志道:“回君上,草民一家三世,俱是白身。”
南宁王又道:“你可有妻儿?”
凌云志道:“回君上,草民还未成家,没有妻儿。”
郑文贞忍不住瞧了南宁王一眼,他心想,难道君上看上了这个凌贡士,要亲自赐婚不成?
谁知南宁王不过轻点了下头:“如此,跪安吧。”
“是,草民谢君上!”凌云志赶紧磕头谢恩,慢慢爬起身,跟着阮安身后,走出了俪阳殿。
他并不知道自己答得究竟如何,只是看见天边月色,心头十分舒畅——原来这就是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