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镕打了个哈欠,脚下晃来晃去,显然已经站不住了:“现在什么时辰了?”
“人定。”赵铮边道,边仰望明月。
月是故乡明,即便是一轮残月。于是他又开始思念起他那素未谋面的故乡,临邑。
“冯会元,到你了!”赵镕见阮安身后跟着的士子颤颤巍巍地出来,边打着哈欠边道,“你可得好好表现啊,君上听了这么久想来也累了,你小心说着说着,把君上讲睡着了!”
冯紫荆睁开双目,如澄澈的月光,纯粹得没有一点疲惫,因为他方才已闭目养神,小憩了片刻。除了起身时双腿麻木得厉害,他倒不觉得有什么异样。
俪阳殿中依旧晦暗,可冯紫荆知道,那黑暗尽头,便是可以望见光明之处。
殿堂之中,冯紫荆走到闪烁宫灯前,那便是君前奏对的行止之处。他从容叩拜,等待着南宁王开口。
问还是郑文贞在问,问的问题也还是楚汉之问。
如今已非乱世,太平之际,这个问题,若以中庸的答法,显然应该大谈儒家治世之道,治国、齐家、平天下,最后展望一下宁朝的未来。
可是一句话始终萦绕在冯紫荆的脑海中,怎么也散不去。
“君上听了这么久想来也累了,你小心说着说着,把君上讲睡着了!”
居然是赵镕的话,居然听起来还有那么一点点道理。
电光火石之间,冯紫荆便放弃了他原本的答案,做出了一个决定。
剑走偏锋,险中求胜!
冯紫荆沉吟片刻,便以一句古诗破题:“樽前若取谋臣计,岂作阴陵失路人!”
他的话回荡在幽幽殿堂之中,他的心中却像生出一双洞明世事的双眼,眼前所有的一切,皆前所未有地明亮!
“草民以为,无论楚汉,生逢其时,不战何为?只有一统之天下,方有一统之山河。草民若是楚人,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人敢犯者,虽远必诛!”冯紫荆的话一气呵成,他说完,是不是君上要的答案不知道,自己心里却觉得十分畅快——这就是他的答案!
他的血性被圣贤之道禁锢得太久,如今觉醒时,方知今是而昨非。
孔孟圣贤之外,血性和争心,也是铸就他血肉不可或缺之物。
他要让君上知道,宁朝的书生,也是可以仗剑天下的!
南宁王没有褒,亦没有贬,只是道:“你是来入仕的,还是来从军的?”
郑文贞为殿下之人抹了把汗。
冯紫荆从容不怕道:“回君上,草民是君上之臣子,臣子谨遵君命。”
南宁王笑了起来:“若孤让你做文官呢?你一介文官,不是宫中的学士,便是地方的县令,你的胆魄从何而来?”
冯紫荆拱手,目光如炬:“回君上的话,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郑文贞大惊失色:“大胆!什么风云化龙,你胆敢藐视真龙天子!”
冯紫荆慌忙跪下:“草民不敢……”
他脚旁的宫灯正好燃尽,哗地一下,便熄灭了。
即使镇定如冯紫荆,也忍不住想,这是预示着他阳寿将尽的天意,还是某种动手的信号?
这黑漆漆的大殿里,是不是已埋伏好了上百个大内高手,等着他说错话时,时刻取他的性命?
一个人心乱之时,总是容易想得太多。
谁知不一会儿,冯紫荆脚下的宫灯又亮了起来,光影之处,是阮安在向他微微颔首。
冯紫荆脸色已变得煞白,脊背也忍不住发凉。
倒是南宁王出来替他解围:“文贞呐,别吓唬他了。”
“是,君上。”郑文贞笑着,清了清嗓子,“跪安——”
“草民冯紫荆,叩谢君上。”冯紫荆俯首再拜,跟着阮安出了俪阳宫。
方才那一惊着实吓了他一跳,他的心跳声都像是自己人头落地的声音。好在君上开明,不论他的是非。
“冯会元,考得如何呀?”赵镕站在殿外等候多时,被夜来冷风一吹,早已不困了。
冯紫荆一出门,便又看见了这个扫兴的无良权贵。如今人少,于是他并不想搭理这个家伙,只向赵铮一礼:“临王殿下,告辞。”
赵镕好笑:“四哥,你瞧见了吗?他居然敢无视本王!”
赵铮笑道:“瞧见了。你与冯会元,究竟什么仇什么怨?”
赵镕哼道:“本王看他不顺眼,就是天大的仇怨!”
赵铮无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六弟的仇怨,与周公说去吧!”
“周公?周公是谁啊……”赵镕再看时,赵铮居然已经走远了,“四哥也不理本王?!”
赵铮不理会他,是因为眼下有更重要的去处。
长乐宫的宫人一见赵铮,也忍不住多看几眼:“临王殿下。”
赵铮一路走进长乐宫中,宫人们一路鸟雀一般叽叽喳喳:“见过临王殿下……”
“阿遥!”赵铮推开宫门,瞧见她便孩子般笑了起来,“我瞧长乐宫里还有火光,就知道你还没睡。”说着,他的双臂从背后环抱住她,“在等我?”
“手这么冷……”俞遥轻轻推开他,“等你的人多了,我才不等你。”
“那阿遥在等谁呢?”赵铮笑着瞧她。